第十三章 喋血城垣 壹

大戰在即,據守一方的各部主要將領匆匆返回蒙古本營,蒙古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軍事會議在成吉思汗的金頂大帳召開。

木華黎奉詔而返。君臣久別重逢,成吉思汗正想向木華黎詢問一下中原戰事,喜吉忽卻截住了汗兄的話頭,直言不諱地要求木華黎先向大家解釋一件事情:即他是何時、何地、如何自立為靖南國王的?

聞聽此言,帳中眾將無不為之心驚,原本嘈雜的大帳內霎時歸於寂靜。

石抹明安與耶律阿海面面相覷,緊張萬分。

木華黎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站起:「義王爺,這話從何說起!」

成吉思汗擺擺手,示意二人歸座:「何須解釋!此等雕蟲小技,如何瞞得過我去!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此乃自古為君者的通病。完顏珣滿以為藉此離間計就能為他們除去心腹之患,可惜他錯估了我對木華黎的信任。也好,我就讓他遂遂心愿,來呀!」他向斡歌連示意。

斡歌連呈上蒙古國旗:九斿白旗。

「金土不是盛傳木華黎已經自立為國王了嗎?好,我今天就正式封木華黎為蒙古太師,靖南國王!」

他將九斿白旗交給木華黎,充滿深情地交待:「太行以北,我自經略;太行以南,由卿治理。」又環顧諸將,「木華黎以建此旗為號,如見之,應視我已親臨。」信任之重,由此名言可知。

此時此刻,不唯木華黎感激涕零,在座眾將無不動容。

西征大計既定,成吉思汗又對跟隨他多年的老將進行了封賞,同時改編了軍隊。一時間全軍上下同仇亂愾,眾志成城。

會議結束後,成吉思汗回到愛妃耶遂的寢帳。

已經確定由忽蘭伴駕,戰前的準備工作永遠繁瑣而緊張。耶遂久久地、心緒複雜地凝望著她深愛的男人,從心底里迸發出一聲憂傷的嘆息:「大汗,您難道就不能讓太子們代您出征嗎?」

成吉思汗的眼神倏然黯淡了。

假如能夠,他或許會同意。但他怎能放心得下?他的兒子們可不像他和幾個兄弟那樣親密無間,相互信賴……這也正是他最大的心病……「耶遂,我生於馬背,大概也會死於馬背。我命中注定是個不能享清閑的人。」良久,他故作輕鬆地說。

「大汗,此次遠征需越過千山萬水,不知何日才能歸還。天地之間凡有生命之物都不能得以長生,倘或大汗似大樹般偉岸的身軀驟然傾倒,大汗的臣民百姓又該交與何人治理?大汗的四個兒子皆人中龍鳳,他們之中又有誰能夠接替汗位?臣妾所奏其實正是大汗的兄弟將臣所思所想,還請大汗恕臣妾斗膽直言。」

成吉思汗心潮難平,深深地注視著耶遂憂鬱的雙眸,感慨道:「無論夫人還是博爾術、木華黎都從未對我提起此事,若非你提醒,我差不多要忘記——讓我好好考慮考慮。」

確定嗣位人選可以說是成吉思汗一生中遇到的最大的難題。他從朮赤想到拖雷,又從拖雷想到朮赤,終究拿不定主意。還是與兒子們共同來商討這個問題吧。萬般無奈中,成吉思汗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四位太子被召到金頂大帳。帳中只有成吉思汗、博爾術、木華黎和喜吉忽。估計到父汗召他們前來必有要事相商,兄弟四人全都默不作聲。

成吉思汗含義複雜的目光輪流掃過兒子們的臉,唯獨沒敢在朮赤臉上做任何停留。

片刻,他斟酌著開了口:「我召你們兄弟四人都來,是想就確立汗位繼承人一事聽聽你們自己的意見。」

除了朮赤,其餘三兄弟都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成吉思汗注視著朮赤:「朮赤,你是我的長子,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朮赤沉默以對。察合台急了,搶先說道:「父汗問朮赤,莫不是欲立他為儲君嗎?」他略作停頓,有意加重了語氣,「他連自己的身世都不清不白,讓我們怎麼聽命於他!」

朮赤久已壓抑的屈辱終於爆發了,他猛地朝察合台的臉上揮出一掌。察合台猝不及防,趔趄著向後退了幾步。朮赤轉身欲走,被木華黎拉住了胳膊。察合台站穩身形,正欲還手,亦被喜吉忽拉住了胳膊。

成吉思汗默默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不加阻止,凄然無語。

博爾術忍不住責備察合台:「二太子,你太過分了!你這樣信口開河,就不怕傷了你額吉的心嗎?你尚未出生之時,正是整個草原紛爭不斷、殺伐混亂之時,你如何能體會得到你額吉所忍受的痛苦和屈辱?在這個世界上,難道還有比你額吉更值得敬重的女人嗎?為了大汗的事業,為了你們兄弟的成長,她付出的何止是精力和心血?而你,還要用這樣懷疑的言辭來傷害她,你於心何安!」

察合台羞慚地垂下了頭:「我哪裡是在說額吉的不是……」

「好了,就當我什麼也沒說。」他反感地瞟了朮赤一眼,算是道歉。

朮赤淡淡一笑,眼神中一片空虛冷寂。

察合台轉向成吉思汗:「父汗,諸兄弟中,以朮赤與我為長,願並行效力於父汗駕前。兒臣以為,三弟窩闊台智慧超群,心機深沉,是繼承汗位的最佳人選。」

成吉思汗緩緩問朮赤:「你意如何?」

「我同意。」

「你呢?」成吉思汗又問窩闊台。

窩闊台萬沒想到汗位會落在他的頭上,正驚訝萬分間,忽聽父汗問他,慌忙回道:「兒臣自當盡心竭力,不負父汗重託。」

「拖雷,你可有意見?」

拖雷搖搖頭,爽快地說道:「兒臣願追隨三哥身邊,警其所睡,言其所忘,做其應聲之隨從,策馬之長鞭。」

成吉思汗依次徵詢了兒子們的意見,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既然如此,儲君一事就這麼定了。你們也無須並行效力於我的面前,天高地闊,我將令你們各守封地,各治一方。」

「喳!」

成吉思汗擺擺手,四兄弟規規矩矩地施禮退下。目送著他們走出帳外,成吉思汗不由頹然長嘆一聲。

博爾術竭力解勸:「大汗,儲君已定,您該高興才對。」

「我這樣決定究竟是對還是錯?你們三個不妨說說看。」

「三太子處事練達,寬厚仁慈,一向深得臣民擁戴,確是繼承汗位的最佳人選。」博爾術誠懇地回答。

「可我心裡怎麼一點底都沒有?我管不了身後之事啊。」

博爾術、木華黎、喜吉忽彼此相顧,黯然無語。

「由他們去吧。我感覺做父親比做大汗還難。」

木華黎要走了,成吉思汗親自送他。

征服金國的重擔就要全部壓在這員愛將的身上。金帝國的根基雖已被動搖,徹底摧毀它卻決非一朝一夕之功。成吉思汗所能留給木華黎的,只有三萬蒙軍和部分乣軍、漢軍以及以漢軍為基礎的黑軍,沒有任何後援,一切全憑木華黎個人的勇氣和智慧了。至於他自己,不久後則要策馬揚鞭,遠征萬里。今日一別,便是關山遠隔,前途叵測,是否還能相見,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一種傷感和依依惜別的情緒默默纏繞著一對君臣至友。營外,木華黎攔住成吉思汗:「大汗不必再往前送了,臣就此拜別。」

成吉思汗執住他的雙手:「木華黎,待我遠征歸來,你一定要陪我回豁爾豁納黑川看看,我常常想念那裡。看來我確實是老了,越來越容易懷舊,越來越留戀昔日的朋友。」

「臣遵命。」

「有你坐鎮南方,我自可高枕無憂。然戰事繁複,你須注意身體,不可太過操勞。」

「臣無妨。倒是大汗自己千萬要保重玉體。」木華黎竭力隱忍著泛上心頭的陣陣酸楚。

君臣二人並非第一次別離,為何獨有此次這般令人心碎?依然是終生相憶的溫暖,依然是百感交集的留戀,不同的是這一次平添了永訣的無限悲愴。假如此生此世再不能相見,但願此時此刻永無盡頭……

「大汗,臣……走了,您回去吧。」片刻,他果決地說。

成吉思汗慢慢鬆開雙手:「我在這裡目送你。」

木華黎最後一次跪行大禮,然後飛身躍上馬背,揚鞭遠去……

伴隨著冬天第一場大雪的來臨,婉嫣順利地產下了她的頭生子。阿力麻里城變成了銀色的世界。地上處處積滿了厚厚的絨軟的「棉絮」,雪地里那些出來覓食的動物行動不如往日靈便,布扎爾不覺觸動了他剋制已久的打獵的慾望,招呼了幾個隨從打獵去了。

嬰兒在搖籃里恬然入睡。布扎爾夫人正與兒媳婉嫣一同挑選著花樣,速格納黑走了進來:「阿媽,我剛接到父王的口信,他說他出城打獵去了,天黑前一定趕回。」

布扎爾夫人大吃一驚:「他走了多久了?」

「大約有半個時辰吧。」

婉嫣手裡的花樣滑到了枕邊:「阿媽,趕快讓速格納黑速帶五百名兵丁前去接應父王,同時傳命各軍加強城垣守備,以防萬一。」

布扎爾夫人恢複了她素常的冷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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