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金戰事告一段落。
蒙古大軍回返本土,只留少量部隊協助歸降的金軍將領繼續肅清黃河以北的金殘餘力量。蒙古對金進行戰爭伊始仍帶有草原戰爭的深深烙印,隨著對金戰事的不斷深入,改變舊的戰略戰術已勢在必行。
石抹明安、張柔等金國降將對自己轄地的有效治理為成吉思汗提供了一種模式。統治發達的中原國家必須採用適合中原的方法,籠絡和重用一批出身中原的才能出眾的將領不但可行,而且必要。蒙軍人數太少,不可能分兵佔領每座城市,從而給敵人留下各個擊破的機會,在這種情況下,允許一些豪紳軍閥擁兵自重無疑要明智得多。唯一的條件是他們必須宣誓效忠。
此時,木華黎麾下既有像石抹明安、蕭也先這樣的契丹族將領,也有像寅答虎這樣的女真族將領,更有像郭寶玉、史天倪、史天澤、石天應、張柔、武仙這樣的漢族將領,可謂猛將如雲,人才濟濟。這是其中一個有利的方面,另一個有利的方面是,金廷已完全失去了對遼東的控制權。
耶律留哥在隆安自立為遼王,女真貴族蒲鮮萬奴在遼陽建立了「東夏國」,並遣長子迪格入質汗廷,如此一來,遼東至少在名義上掌握在成吉思汗手中。再加上木華黎在征南戰爭中表現出來的傑出才能已使他在金降將中樹立起崇高的威望,因此,成吉思汗北歸時,便放心地將繼續攻金的指揮大權交到了他的手裡。
成吉思汗又回到了風光秀麗的克魯倫河畔,放鬆了在戰爭中繃緊的神經。
親人們歡欣愉悅的笑容令他沉醉,故鄉的藍天白雲綠水青山令他留戀,他暫時忘卻了氣勢磅礴的長城、黃河,忘卻了巍峨莊嚴的宮殿、廟宇,而彷彿只有眼前的粼粼水波、幽幽綠色。
成吉思汗於眾多孫輩兒女中,尤其鍾愛婉嫣、南圖贛、拔都和忽必烈。寵愛婉嫣、南圖贛是由於這兩個孩子自幼在他膝下長大;寵愛拔都是由於這孩子胸懷大志,與他相像;寵愛忽必烈則是由於長生天的啟示——相士們皆言,此子日後成就的事業將超過他的祖父。
十六歲的婉嫣始終是她祖汗的最愛,是蒙古帝國的寶中之寶。然而,孫女畢竟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齡,再深的愛也不能耽誤孩子的終身大事。成吉思汗決定先辦完遣使回訪花剌子模這件緊要之事後,就與子、媳商議一下孫女的婚事。
成吉思汗曾在中都附近接見了來自花剌子模的三位商人,他一直希望能同中亞那個富裕美麗的國家建立和平通商關係,為此,這次回到蒙古本土,他立即從定居於蒙古高原的花剌子模商人中精心篩選出三個人作為他的私人代表,帶給摩訶末·沙一份厚禮和一封和平坦率的信。
辦妥這件事後,成吉思汗派人火速召回長子和兒媳。
如此著急地商量婉嫣的婚事,同阿力麻里國王布扎爾派人來為他的愛子速格納黑向成吉思汗求婚有關。使臣說,如蒙恩准,來年春天布扎爾夫婦將偕子親來謁見成吉思汗。
朮赤和達蘭表示願意聽從父汗安排,成吉思汗反而有些舉棋不定。
幾天前,孛兒帖曾試探過孫女的心意,孫女當時沒作任何表示。看來此事還須兒媳親自出面,畢竟母女間可以無話不談。
陪父汗和母后吃過午飯,朮赤獨自返回他在汗營的住處。他牽著馬,慢慢地走在柔軟的草地上,心裡產生了一種少有的閑適和愜意。
一陣女孩子們清脆悅耳的笑聲使他循聲望去。這時,他看見了走在人群中的女兒。身材修長的婉嫣即使是在花團錦簇的少女們圍聚下也格外引人注目。她穿著一件白色印有暗花的前開襟長夾袍,收緊的腰身襯托出苗條健美的體態,步履輕盈得似要迎風飛起。鵝蛋形的臉上,一雙顧盼神飛的眼睛充滿了自信。
做父親的還是第一次如此認真、如此長久地注視著自己的親骨肉,他不勝驚異地發現:女兒越長越美了。
婉嫣也看到了父親。她離開同伴,向父親走來。
「父王。」她在離父親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彬彬有禮地向父親打了個招呼。
朮赤點點頭,稍稍有點難堪。他很想對女兒說幾句表示關切的話,可又不知從何說起。長年的情感封閉,使他無法改變外在的孤僻冷漠。
婉嫣依然保持著她的禮貌:「我額吉在奶奶那裡嗎?」
「在。拔都和斡爾多也在。聽你奶奶說,你去華容姑姑那裡了?」朮赤溫和地說。
「嗯。」女兒想最好能說另外一番話,可脫口而出的依然是短得不能再短的一句。
「嫣兒,阿力麻里……很遠,以後,你凡事……要自己小心……」面對即將遠嫁的女兒,朮赤身不由己地表現出沉埋心底的父愛。女兒感覺到了,但多年的感情隔閡並不那麼容易消除。
「我懂。我走了,父王。」婉嫣淡然一笑,經過父親身邊,離去了。朮赤帶著幾分傷感、幾分留戀目送著女兒。
成吉思汗獲得蕭也先密報,錦州守將張鯨公開叛蒙,自立門戶。成吉思汗不得不派木華黎前往平叛。要知道,木華黎兩天前才剛剛返回蒙古主營,連稍事休息的時間都還沒有得到。
木華黎率三萬大軍出發,成吉思汗親自將他送出營外。望著這員愛將神采奕奕的眼睛和日漸消瘦的臉龐,成吉思汗的心頭湧上了深深的歉意。
「大汗不必憂慮,張鯨逆天行事,不足為懼!如今降蒙金將人心不穩,除掉張鯨,正可殺一儆百。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張鯨之叛絕非壞事。大汗請穩坐汗廷,靜候佳音。」
成吉思汗緊緊握住木華黎的雙手:「中原有你坐鎮,我自然可以高枕無憂。只是這樣一來,你未免太過操勞,我總擔心你的身體吃不消。」
「不妨事,臣會注意。」木華黎深情地說。
一個月後,捷報傳來,木華黎與遼王耶律留哥、蒙古監軍蕭也先合力剿滅張鯨兄弟。成吉思汗對耶律留哥和蕭也先恩賞備至,他特別傳命蕭也先坐鎮錦州,原張鯨轄地盡歸蕭也先治下。正如木華黎所言,平定張鯨之亂,金降將人心始定。
木華黎率兵繼續南下,對金戰事遠未結束。
耶律留哥派使者覲見成吉思汗,表明他不久將親赴汗廷拜謁大汗,以慰平生渴念。本來歸降諸侯必須遣子弟為質,如蒲鮮萬奴,自立為王后即遣長子迪格入質。耶律留哥因戰事頻繁,加上長子薛暗尚且年幼,才拖延至今。令他深為感動的是,成吉思汗並未因此對他產生絲毫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