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攻陷中都 叄

蒙古大軍再次穿越長城。

石抹明安率蒙軍主力陳兵中都城下,完顏承暉親自在城頭督戰。蒙軍連續強攻數日,均無功而退。

成吉思汗命木華黎領兵攻打遼東、遼西,從四面包圍中都,斷其糧道,圍城打援,終將中都城逼成了汪洋中的一座孤島。再說宣宗自到汴京第二天,就開始後悔未令太子守忠南遷。在這件事上,他又表現出非同一般的固執,置眾臣苦苦相勸於不顧,堅持派出了一名特使從速前往中都宣太子回汴京議事。

太子守忠本是個養尊處優的角色,尋歡作樂還算行家裡手,行軍打仗無異於趕鴨子上架。自蒙軍包圍中都,他嚇得連宮門也不敢出了。但不管太子勇敢也罷,怯懦也好,有他坐鎮中都,守城將士的心中尚有些許寄託。豈知宣宗連這點寄託也無心留下。

太子聽說父皇召他南歸,喜從天降,匆匆將宮中一應細軟珍玩搜羅一空,連夜打開後城門逃之夭夭,臨走前對完顏承暉和穆延盡忠連句表示安慰的話都沒說。宣宗的這種做法,令主帥完顏承暉內心苦不堪言,穆延盡忠則完全心灰意冷。

蒙軍攻城甚急,急切間雖不能下,中都的守備力量卻日漸削弱。成吉思汗成竹在胸。他安慰因久攻不下而產生焦躁情緒的個別將領:「守城者最忌消耗戰。對於他們,糧秣得不到供給,兵員得不到補充。中原部隊的局限性始終在於一旦卡住其糧道,就如同卡住其咽喉。況又經過隆冬,除向新都求援,我料完顏承暉別無良策。」

成吉思汗的自信不能說沒有道理。完顏承暉在曠日持久的圍攻中遇到了他無法克服的幾個難題:一是城中儲糧消耗殆盡;二是守城將士死傷慘重,兵員得不到補充;三是穆延盡忠無心軍務,每與議事,必以言語支吾。完顏承暉開始考慮向新都求援。

金使赴南,潛出中都,成吉思汗瞭若指掌。他暗令放走金使,隨後派石抹明安在汴京通往中都的必經之路設下埋伏,截擊援軍。

轉眼,蒙軍圍攻中都城已近半年,完顏承暉最害怕的情況出現了:城中斷糧。派去求援的使臣出城月余杳無音信,穆延盡忠私下向心腹抱怨:「皇上倒是想的周到,到汴京還沒坐穩龍椅就惦記著接走太子,對我們的死活卻不聞不問。如今中都被圍得像個鐵桶,完顏承暉又倔又愚,再這麼拼下去,只怕我們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城中斷糧,百官無事可做,各自忙於尋找生路。只有一個人,面對生死考驗,表現出非凡的勇氣和鎮定。他,只是完顏承暉手下一名有職無權的年輕文官,蓄著垂至胸前的美髯,以致後來無論何時成吉思汗都不稱呼他的名字,而是昵稱他為「長鬍子」。他就是其後在蒙古帝國發揮了重要作用的一代名相耶律楚材。

出身名門的耶律楚材,是遼東丹王突欲的第八代嫡孫。其父耶律履六十歲時方得此子,既感慨又欣喜地為新生兒取名「楚材」。取「楚地有材,晉實用之」之意,將遼國比作楚,將金國比作晉,父親希望兒子長大後能夠在金廷大展宏圖。

楚材三歲時,嚴厲而慈愛的父親去逝,熟讀詩書,深具文化修養的母親將他撫養成人。耶律楚材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長大,才名漸播於金邦。其時章宗在位,聞耶律楚材之名特意召見了這位才華橫溢的青年。得知他是已故侍郎耶律履的三兒子,章宗十分高興,鑒於耶律履之位早由其長子善才繼承,章宗格外拔擢任用,將耶律楚材補為左右司員外郎。這一年是金章宗泰和六年,耶律楚材年方十七歲。也正是這一年,成吉思汗成為了全蒙古民族的大汗。

耶律楚材博覽群書,精通天文、地理、術數、律歷,多才多藝且風華正茂。只可惜日漸衰落的金廷無法給他提供充分施展才華的舞台,懷才不遇的失落感迫使他投向佛門,拜在了京都名僧萬松長老的門下。

然而,參禪打坐並不能完全泯滅耶律楚材內心的宏偉抱負,他仍然渴望以一生所學,濟世安民。

宣宗南遷,耶律楚材的兩個哥哥善才、辨才都伴駕隨行,只有耶律楚材被完顏承暉留下來輔以國政。奈何大廈將傾,獨木難支,中都漸被蒙古逼入絕境,局勢已不是個別賢臣良將所能挽回。

絕望的情緒籠罩了朝野上下。耶律楚材每日以書本消磨時光,掀動書頁,低聲吟誦,毫無動搖頹唐之意,與驚惶失措的同僚恰成鮮明對比。

完顏承暉仍在城中望眼欲穿地盼著援軍的到來,卻不知援軍根本來不了了。

原來,宣宗接到完顏承暉的求援密報後,當即派御使中丞李英率十萬大軍火速增援中都。救兵如救火!宣宗於此千鈞一髮之際派出了嗜酒如命的李英,真可謂昏聵至極。

李英貪酒,幾乎到了沒有酒就什麼也做不成的地步。援軍一路之上行動異常遲緩。那李英更是每日泡在酒缸中。好不容易到了霸州,早已候在這裡的石抹明安指揮伏兵四面殺出,金軍一觸即潰,李英也在半醉半醒中做了酒鬼。僥倖殺出重圍的金兵倉皇逃回汴京。石抹明安並不派兵追趕,只命人割下李英首級,回師向成吉思汗復命。

成吉思汗派人攜帶李英首級和勸降詔書來到城下,要守軍將領轉呈主帥完顏承暉。勸降書中寫道:中都乃人間天堂,若毀於戰火之中,實為天大憾事。望完顏丞相審時度勢,順應民意,獻城來降,仍不失王侯之位,且有大功於中都百姓。而今援軍主帥李英已死,中都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已成孤城一座,陷落只是時間問題。倘若元帥終究執迷不悟,難免玉石俱焚,城毀人亡。

完顏承暉就拿著這封信和李英的首級召集眾將議事。聽說援軍被阻,諸將面面相覷,黯然無語。完顏承暉連連追問,眾將仍舊裝聾作啞,呆若泥塑。

完顏承暉無奈說道:「本帥誓與城池共存亡,以報皇上托國之恩。穆延將軍,你意如何?」

穆延盡忠正色答道:「某斷不會屈膝北侍。」

「如此甚好。將軍有何打算?」完顏承暉不抱希望地試探。

「依某之見,我軍只能尋機突圍,除此別無良策。中都不過一死城耳,人才是至關重要的。」

「你想逃跑?」

穆延盡忠毫不相讓:「莫不成元帥有把握保得城垣不破?」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生為人臣,豈可懼死貪生!」

穆延盡忠咽下了差點脫口而出的更為刻毒的話:你死也是白死。只是哂然冷笑。

「諸君有願與本帥共赴國難者,請隨本帥到城頭督戰。」完顏承暉說完,諸將仍如廟裡的泥菩薩一般,不復一言。

穆延盡忠以挑釁的目光睨視著完顏承暉,臉上閃現出譏嘲的冷笑。

完顏承暉如同掉入了冰窟,一顆心從內到外都冷透了。大難臨頭,諸將不思盡忠報國,只知明哲保身,中都焉有保全之理?罷,罷,罷!人各有志,難以相強。人生在世,生者何歡?死亦何懼?

完顏承暉神思恍惚地回到丞相府,換上朝服,獨自巡視城中防務。

斷糧數日,將士們將能吃的東西都吃光了,極度的飢餓使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目光獃滯。完顏承暉沒有走完一圈便回到府邸,他已是心力交瘁、欲哭無聲了。

入夜,借著昏淡的燭光,完顏承暉奮筆疾書。

在呈給皇上的奏摺中,完顏承暉詳述了中都半年多來的守備情況。在奏摺的後半部分,他一一列舉了術虎高琪弄權誤國的罪行,懇請皇上以中都城破為鑒,從此舉賢任能,卧薪嘗膽,重振大金國威。最後,他向皇上謝罪,說自己沒能守住中都,有負皇上重託,失職之罪,萬死莫贖。

寫完一生中的最後一本奏摺,完顏承暉傳來心腹家將,囑他設法將奏摺轉呈皇上。家將含淚拜辭而去。

完顏承暉黯然辭別家廟,回到書房。這位忠耿一生的大金賢臣最終選擇了服毒自盡的道路。

次日凌晨,蒙古大軍在石抹明安的率領下強行攻破城池。穆延盡忠將宮中寶物搜羅一盡,放火燒了宮殿,從城後出逃。

至此,中都徹底陷落。

部分蒙將鑒於中都軍民固守,以致耗費了諸多人力物力,建議屠城,以示懲戒,石抹明安及時阻止了這一野蠻行徑。他說:「國以民為本,國無民取其國有何意義?況且殺戮無罪者,只能增強對方抵抗的決心。似此短視之舉,絕非大汗本意。」

石抹明安的話很快傳到了正在獨石口避暑的成吉思汗耳中。成吉思汗對石抹明安敢於力排眾議、堅持原則的行為尤為嘉許,傳旨以明安所言作為蒙軍日後的攻城方略及安民準則。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