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出人意料的拜謁顯然給成吉思汗帶來了極大的愉悅。阿三在成吉思汗面前,既無任何驕得之色,也無任何諂媚之態。當年在巴勒諸納海子,也可以說正是阿三這種不卑不亢的稟性引起了成吉思汗強烈的共鳴。
交談間,成吉思汗不覺回憶起他與阿三初次見面的情景:「那時我走投無路,情狀很是狼狽,是嗎?」
阿三微笑:「大汗,磨難有時可不是壞事啊。」
「你說的沒錯。我小的時候,母親常對我說:磨難是試金石。對於這一點,我體會最深的還得說是在巴勒諸納海子了。不知道還有沒有可能再回那裡看上一眼?那裡的湖水是否已經徹底幹了呢?」
每個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珍藏著對往事的回憶,懷舊之心人皆有之。成吉思汗忘不了所有幫助過他,尤其是在他處境艱危時向他伸出過援助之手的人。阿三第一次見到他時便對此深有感觸。在外人的心目中,蒙古民族或許愚昧、無知、野蠻,然而正是在那些所謂愚昧、無知、野蠻的心靈里深藏著許多可貴的品性:真誠、淳樸、善良、恩怨分明……蒙古民族無疑是世界上最不善於掩飾自己的民族。
阿三經商多年,來往於亞洲各地,看夠了爾虞我詐,名利角逐。而來自蒙古高原的這種粗獷、豪放的民風,卻使他倍感清新、倍感親切。
阿三獻上禮物,成吉思汗含笑收下了。
「大汗,還有一個我來蒙古途中結識的朋友托我給您帶來一份厚禮。」
成吉思汗有點意外:「是嗎?是誰?」
「他叫瑞奇峰。」
「瑞奇峰啊……他是我的老相識了。」
阿三將瑞奇峰的禮物逐一呈給了成吉思汗,最後才捧出那隻小巧精緻、做工講究的紅木小匣,鄭重地放在成吉思汗面前。「這件禮物是瑞夫人托我帶給大汗的,應該是件貴重的禮物。」
成吉思汗捧著小匣認真地端詳了片刻:「瑞夫人?這會是什麼呢?」他似問阿三,又似問自己。
「大汗,」侍立一旁的圖華放心不了,「還是交給臣來打開它吧。」
圖華是契丹貴族耶律阿海的弟弟。幾年前,允濟皇帝繼位時曾向成吉思汗派出了一個使臣團,耶律阿海恰在其中。那一次短短的接觸,使耶律阿海不由自主地傾倒於成吉思汗的姿貌談吐、氣度風采,歸國後不久,他便暗訪蒙古,向成吉思汗袒露了歸降誠意。成吉思汗欣賞他的膽識才華,當即欣然允納。
彼時耶律阿海未帶家眷,還須返回山西大同。行前,成吉思汗親自設宴款待耶律阿海。席間,他故意問阿海:「我曾聽人說:不帶家眷,必是詐降。將軍有何憑證令我相信你是真心歸附?」
耶律阿海認真地回答:「臣子年幼,尚在襁褓之中。臣願以親弟為質。」
成吉思汗大笑:「阿海,我如何會懷疑你的誠意呢?方才所言,不過戲言罷了。」
然而,耶律阿海卻是個辦事認真、恪守信義之人。回去後不久,果然帶著弟弟圖華再訪蒙古。成吉思汗感於阿海至誠天性,將圖華留做宿衛。宿衛在蒙軍中地位最高,享有種種特權,通常只有那些人品、武藝、體能、才貌俱佳的功臣宿將子弟才能入選。成吉思汗將圖華置於身邊,表明了他對耶律阿海的信任。只有一點成吉思汗很納悶:「阿海,你為何不將家眷都帶來,就此留在我的身邊?」
阿海回答:「臣不願無功受祿。臣暫且留在金營,或對大汗更為有利。反正臣已是大汗之臣,不在這一日兩日。」
阿海在蒙古汗營只住兩日,隨即返回金營。這些年,圖華跟隨在成吉思汗身邊,君臣朝夕相處,成吉思汗對圖華的能力才華以及品性為人十分認可,已與木華黎商議,待攻金開始之時,就讓圖華到木華黎手下做一名獨當一面的將領。
對於圖華的擔憂,成吉思汗只擺擺手。「不用,我自己來。」他說著輕輕轉動旋鈕,只半圈,木匣的蓋便打開了。
圖華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了。
匣中的紅綢被一層層掀開,成吉思汗的臉上急劇地變幻出幾種表情:不解、猜測、驚訝,最後則是完完全全的領悟和興奮。
阿三也看清了匣中之物:一隻舊損的鐵鳴鏑。
從成吉思汗不同尋常的反應中,阿三意識到這隻鐵鳴鏑所具有的價值——當然不是指它本身,它的本身可能一錢不值。
「阿三,你能不能給我形容一下,瑞夫人究竟是個怎樣的……」成吉思汗頓住。大概由於心情激動,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了。
阿三明白他的意思。他略一思索,誠實地答道:「對於瑞夫人,我恐怕只能說,凡是見過她的人,必定終生忘不了初見她的剎那——無論這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成吉思汗不再追問。他發現在匣底還墊著一條白色的、系著蝴蝶結的絲絹,伸手輕輕一拉,蝴蝶結打開了,立刻,他陷入了一種無以明狀的心緒中。
阿三悄悄退出了金頂大帳。
成吉思汗緩步踱到帳壁前,取下一隻繡花的箭袋。
箭袋裡裝有為數不多的幾件紀念物,如他童年時與札木合互贈的髀子和鳴鏑,在豁爾豁納黑川行獵時救了他的兩支白色木杆箭,乞揚臨終前特意為他雕琢的玉馬,這些東西孛爾帖全都留心為他收藏著。
他從箭袋裡倒出鳴鏑,將兩隻鳴鏑一併握在掌心。札木合安答,鳴鏑已成雙,你可以放心了。不知為什麼,自從你回到豁爾豁納黑川後我常常會想起你。在我的生命中,你一直扮演著兩種角色:將戰火一次次引向我的是你,成全我實現夙願的也是你。你亦敵亦友,由友而敵,由敵而友。時至今日,祺兒終於理解了糾纏於你我之間的恩恩怨怨,我們百年之後相見也可了無遺憾了。
阿三在蒙古汗營逗留了十餘天,見多識廣如今成了他聊以自慰的長處,否則,他就很難應付成吉思汗那永無止境的好奇心了。成吉思汗問得最多的還是關於花剌子模,阿三就出生在那裡。成吉思汗對那個穆斯林國家深感興趣,他告訴阿三,蒙古與花剌子模毗鄰,將來完全可以建立貿易關係,互通有無。至於信仰的不同,應該不會成為兩國交往的障礙,凡是在他統治的領土,任何宗教信仰都將受到尊重和保護。
阿三唯獨對伊斯蘭教講述甚少。他想的是,倘若花剌子模有一天真的同蒙古建立了通商條約,他一定會請幾位深諳本教教義、準確掌握教義精髓的同胞給成吉思汗做一番詳盡介紹。
愉快的時光一晃而過。阿三與朋友有約,向成吉思汗辭行。成吉思汗笑挽他的雙手:「阿三,你是我的客人,想必知道蒙古人是好客的。難道我會讓你這樣走嗎?朕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你,你跟我同去看看如何?」
阿三不便拒絕。看過禮物後他卻沉默了,成吉思汗以不止十倍的回贈作為報答,反令他深感不安。
成吉思汗親切地注視著阿三:「莫非我忘記了什麼,不能令你滿意?你不妨直說,我會設法備齊的。」
阿三急忙搖頭表示不是。
成吉思汗爽朗地笑了:「你是我的朋友,不妨有話直說。」
阿三抬頭望著成吉思汗:「大汗,不知為什麼這份厚禮讓我覺得您以後不想再見我了。」
成吉思汗不覺一驚。
「在我的家鄉有種習俗,兩個朋友,如果其中一個送給另一個一份禮物,另一個倘若回禮,就只能回以價值等同或略低一些的禮物,如果回以價值高出許多的禮物,那就意味著他們的友誼就此終結了。」
「竟有這種習俗,我怎從未聽說過!」
阿三微笑道:「大汗,恕阿三不能受此厚禮!阿三能接受的,只有您的心意。」
「既如此……好吧,我不勉強你。」
行前,成吉思汗囑咐阿三如果還能與瑞奇峰夫婦相見,就請轉告他們:他將隨時歡迎他們回來。他告訴阿三,瑞夫人其實就是他的安答札木合的女兒,札木合臨終前將女兒託付給他,可惜由於種種原因他一直未能盡到照料之責。如今她有了一個美滿的歸宿,他從心裡為她高興,也希望她能回來看看。
阿三頻頻點頭。他與成吉思汗相約,最多不過一年,他們還會再次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