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青鋒劍 叄

生活中常常有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結局。

札木合大概永遠設想不到他的結局會是這樣。

成吉思汗同樣設想不到。他原以為自己再也不可能見到他這位昔日的安答了,沒想到一日忽然接到曲出派人送來的消息:札木合已被捉獲,請示如何處置?

當時成吉思汗正在金帳之上與眾將商議軍情,聽完彙報,半晌沒言聲。

眾人亦多感慨。塔塔通阿見成吉思汗只顧發愣,忙上前提醒:「大汗,義王爺還在等您答覆。」

成吉思汗微微皺起眉頭:「怎麼……哦……傳曲出速解札木合來見。」

「喳!」傳令兵離去了。不出一個時辰,札木合被帶入帳中,成吉思汗居中端坐,表情肅穆地望著他。

札木合垂首而立,全身上綁,衣衫襤褸,潦倒不堪。

良久,成吉思汗無聲地嘆了口氣:「札木合安答,這是怎麼回事?」

札木合緩緩抬起頭。四目相對,成吉思汗驀覺五味俱全。

眼前的這張臉曾是他多麼熟悉的啊。在它上面,寫過友情,寫過仇恨,現在一切都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有死亡般的冷漠。

「原因很簡單,有人把我當成禮物獻給了你。他們正在帳外等候你的封賞呢。」札木合淡淡地說,不無揶揄之意。

成吉思汗向曲出點點頭,曲出會意,命人帶上四位家將打扮的人,那幾位也是個個鶉衣百結,風霜滿面。

「你們是什麼人?」成吉思汗問。

「回大汗,我們是札木合的家將。」其中一個看似伶牙俐齒的家將回答。

成吉思汗注目端詳了他片刻,驚訝地問:「你是扎西?」

「正是小人。」扎西磕頭如搗蒜。

「你們如何到了這裡?」

「大汗,且容小人細細稟告。」

札木合離棄王汗後,率領一干隨從先到了乃蠻部,成為塔陽汗的座上賓。乃蠻不敵蒙古強攻,一戰而敗,札木合僅帶領數十名貼身家將逃往西遼。西遼直魯古皇初時倒也收留了他,隨著成吉思汗武運的強盛,直魯古皇擔心繼續留下他會危及國家安全,遂婉轉下了逐客令。

札木合不得已離開西遼。在飽嘗風餐露宿、歷經流離跋涉之苦後,追隨札木合的只剩下區區四個人了,就這四個人也早心存異志。

一日,札木合在沙漠邊緣獵到一隻野驢。他讓家將架火燒烤獵物,自己坐在一旁,吹起了許多年不曾吹過的羌笛。笛聲凄怨。笛聲中,女兒可愛的面容浮現在腦海,淚水漸漸模糊了他的視線。突然,他的脖子被繩索牢牢套住了,幾乎使他窒息,隨之,全身都被捆綁結實。他看到四位家將凶相畢露的猙獰面孔,心裡明鏡一般。他沒有絲毫掙扎的企圖,只是望著不遠處還架在火上的野味長嘆一聲。

四個家將絲毫不想掩飾對舊主的厭棄,他們津津有味地分享完噴香的驢肉,押著札木合前往蒙古主營……

成吉思汗面無表情地聽著扎西的講述,在這個過程中,只有一次,他的目光掠過札木合消瘦憔悴的面孔。「講完了?」扎西話音一落,他問。

他平和的態度使扎西受到鼓勵,扎西益發急於表白自己的忠心:「小的四人久慕大汗光明磊落,寬仁大度,不似本主狡詐殘忍,反覆無常,早存棄暗投明之心。也是天助我等,將大汗的仇人擒獲,此皆賴大汗威德。」

成吉思汗依然很平靜:「你們主人素日待你們可好?」

扎西不料有此一問,張口結舌。

「說呀!」成吉思汗沒有提高音量,唯語氣嚴厲了許多。

扎西好不容易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好……可……」

「行了!你們既有棄暗投明之心,為何不更早前來?」

「小人等深知本主與大汗有不共戴天之仇,若能擒住他來獻大汗,豈不更能表明我四人的一片忠心。」

成吉思汗突然一改平靜,目光冷冽,臉現憎惡之色:「我再問你們,如果我與你們的主人換個位置,你們又會如何待我?」

「這……這……」

「我實說吧,如果你們不是擒住你家主人來投,我縱或不用你們,也決不會殺你們。現在,我且容不得你們!來人,將他們推出去!」

凄厲的哀求聲漸漸遠去,帳中重新歸於寂靜。成吉思汗離開自己的座位,走到札木合面前,札木合望著他,臉上露出一絲讚賞的笑容。

成吉思汗伸手接過斡歌連遞上的彎刀,親自為札木合割開捆綁的繩索。札木合一邊活動著麻木的雙臂,一邊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來:「多謝大汗,我已被綁許多時日了。」

只此一句,成吉思汗頓生惻隱。「安答請入座敘談。」

「不可。我乃大汗死敵,今為階下囚,豈能再受賓朋之禮?若大汗真的顧念往日情義,請儘早賜我一死,除此,我別無所求。」

「安答何出此言?」

「大汗若不殺我,與大汗實有百害而無一利。我敗在大汗手下,是敗在草原上最強大的力量之下,總算為我自己留下些許體面。苟且偷生之心,從被家奴出賣時起就已蕩然無存。我與你爭鬥了近二十年,現在才明白長生天為何會選擇你!得人心者得天下,強權與民心較量的結果,長生天選擇了草原的共主。而我,唯一能夠聊以自慰的是我曾經奮鬥過,儘管我失敗了,但敗在你的手下,我雖敗猶榮。」

成吉思汗寬容地笑了:「此一時,彼一時,過去的事我不願總放在心上。安答連日疲乏,不如先去休息,我們改日再敘。」

札木合欲言又止,不覺無聲地嘆了口氣。

目送侍衛帶出札木合,成吉思汗掃視著帳中眾將臣,略顯疲乏地問:「你們說說看該如何處置札木合?木華黎,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木華黎起身,直率地回道:「大汗,札木合不可留!如今征伐大計已定,正宜對內整飭軍務,對外清除一切後顧隱憂。札木合乃一世梟雄,蒙古百姓對他恨之入骨,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安民心。札木合只憑如簧巧舌,就一次次將整個草原推入戰火,無數冤魂的親人只知札木合為罪魁。大汗切不可為一己私誼而負千萬民心。」

成吉思汗默然聽著,終究下不了決心:「博爾術,你說呢?」

博爾術猶豫片刻,起身謹慎地回道:「大汗,依臣之見,札木合雖罪在不赦,然他終究是草原英傑,莫如將其生死交與天定,天留則留,天殺則殺,如此,既可上達天意,又可下服民心。」

「好!就依博爾術所奏,明日我將親自祭天問卜。」

一旦走上會神的法台,豁爾赤就不再是那個和藹風趣的普通人了,他的周身似乎都被籠罩上了神秘的色彩。是啊,他可以自由來往於天地之間,親聆神的教誨,然後將它布達於人間,他是神的使者,每一個最莊嚴、最神聖的場合,他的權力都是至高無上的。在篤信長生天的草原人的心目中,一個通天巫的言行無不代表著長生天的意志。

豁爾赤在等待長生天的明示。凝固的只有心情。

太陽沒有停步,但誰也無暇感受它沉緩的移動。

從日薄西山到繁星點點,人們虔誠地等待著通天巫歸來。

起風了。盤腿坐在法台下的成吉思汗下意識地拉了拉身上的大氅。

誰也不知道等待的時間會有多久。

終於,閉目入定的豁爾赤長長地吁出一口氣,驀然睜開雙眼。

所有的人不覺精神一振,緊張地抬頭仰視著剛剛從天上返回人間的通天巫,無限敬畏與期盼都流露於不安的靜默中。

豁爾赤開口了,聲音玄凈清朗,與往日不同的是,這一刻如同帶著秋夜的寒氣:「我給你們帶回了神的傳諭。神責備我說:一隻獨角青牛頂翻了札木合的車帳,大叫『還吾角來』!同時,另有一隻白色犍牛馱來了鐵木真,大叫『奉天命送汝主來統治四方』!神的啟示,你難道忘記了?札木合已經完成了他在地上的使命,他該回到天上來。明日日落時分,就是札木合歸天之時。」

通天巫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在漸漸吞沒一切的黑暗中,成吉思汗保持著原有的坐姿一動不動。

豁爾赤什麼時候走的,他全然不知,他只是默然坐著,坐著……

眾人誰也不敢動。木華黎碰碰博爾術,博爾術會意,試著喚道:「大汗。」

「唔……」成吉思汗的聲音竟十分溫和,「你們都回去吧。」

「您呢?」

「我不急,略待一會兒。」

眾人聞命,紛紛離去,只有博爾術、斡歌連和眾侍衛留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晨曦塗上了遙遠的天際,將夜色中混為一體的草原和天空劃開了鮮明的界限。可以看清成吉思汗的臉了,奇怪的是這張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彆強烈的感情。

「大汗,天亮了。」博爾術也不知自己怎會冒出這麼一句。

成吉思汗向他笑笑:「是啊,該回去了。」

博爾術欲攙成吉思汗,成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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