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青鋒劍 貳

北方游牧民族的崛起,卻使金廷感到了比嚴冬更為寒冷的憂慮。金國一些早期的降將謀臣匯聚在成吉思汗溫暖寬闊的金帳,這些人,或是由於對金朝廷失去信心,或是由於得罪了權貴,或是由於希望到異域大展宏圖,不論出於何種原因,成吉思汗對他們都一概待以上賓。何況他們中間確實不乏才俊之士。通過他們,成吉思汗多方面多角度地了解了金帝國的政治、軍事、風土人情……武運的強盛,足以促使成吉思汗將目光轉向這個鄰邦大國。

金國是蒙古人寢食難忘的仇敵。如果說俺巴該大汗的慘死還只能算成吉思汗家族的私仇的話,三年一次的滅絕人性的「減丁」政策則是根植於整個民族心靈深處的仇恨了。蒙古民族是單純和不懂得虛偽的民族,他們只知道:是恩人,為之肝腦塗地在所不惜;是仇人,復仇之火將代代相繼。

金降將謀臣對蒙金世仇洞若觀火。他們從進入朔北宮廷起,就一再慫恿成吉思汗率先伐金。木華黎曾向成吉思汗獻計:先圖西夏,後圖金,再圖宋,循序漸進,終有成功之日。這與其說是木華黎個人的主張,不如說是成吉思汗對金戰事的既定方針。蒙古騎兵,長於在遼闊無際的草原作戰,對攻堅戰尚無經驗。金與西夏都是定居國家,金強夏弱。從戰術上考慮,首先挑選一個稍弱的對手來打,對練兵和積累經驗都大有裨益;從戰略上考慮,西夏北部與蒙古接壤,若先攻金,一旦西夏一支偏師北上,進入蒙古腹地,蒙軍就可能腹背受敵,首尾難顧。作為久經沙場的軍事元戎,成吉思汗深知大戰中確保後方的安全何等重要。只有先征服西夏,剪除來自側翼的威脅,才能為全力攻金提供保證,這也是成吉思汗對那些攻金之議保持沉默的真正原因所在。

西夏位於金國之西,始祖拓跋思恭,因唐末入援唐朝,以功封夏國公,賜姓李。傳至元昊,自立為帝,定都興慶。金朝興國後,西夏開始走向衰落。李仁孝嗣位時,國內發生動亂,幸得金世宗發兵相助,李仁孝才得以坐穩皇位,此後西夏便充當了金國藩屬。李仁孝逝後,子純祐繼位,不久李仁孝堂弟李安全篡位,國勢更衰。隨著成吉思汗統一蒙古各部,拿西夏試刀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其實,同西夏交手,對蒙軍來說並非第一次。

一二〇四年蒙古征服乃蠻後,乃蠻太子忽出魯克穿越西夏國境遁去,成吉思汗以西夏縱容仇敵為名,派素以行動果毅迅捷著稱的速不台領兵攻打西夏。速不台速戰速決,首先攻下西夏邊城力吉里寨,進而佔領落思城。驚慌失措的李安全派兵據守各個要塞,以阻止蒙軍繼續前進,速不台卻好似故意同夏軍開起了玩笑,只做幾次佯攻後,便像來時一樣閃電般地撤回了大本營。

那時,進攻西夏的時機尚不成熟,現在呢?

一二〇七年秋,成吉思汗率領大軍,第二次兵進西夏。速不台、哲別率領的先頭部隊偷襲兀剌海得手後,成吉思汗以此為據點,派兵四處出擊。

夏主李安全調集全國兵馬,或據守要塞,或沿途堵截,然蒙軍逢強則退,並不死戰。西夏君臣摸不準成吉思汗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葯,攻不敢強攻,退不敢輕退,只忙了個筋疲力盡。

成吉思汗穩坐兀剌海邊城,不慌不忙,有條不紊地部署著蒙軍的每一步行動。他聽取各路將領的彙報,成功的或失利的,然後制訂出新的作戰方案。在成吉思汗神出鬼沒的戰術前,西夏軍陷入了捉襟見肘的尷尬境地。蒙軍似乎總能尋找到西夏軍的薄弱之處,常常出其不意地出現在這些地方。

五個多月的交戰,西夏軍疲於奔命,李安全寢食難安。蒙軍自身亦因馬瘦糧盡,不堪再戰,於是一夜間悄無聲息地撤回了蒙古本土。

李安全暫時可以鬆口氣了,成吉思汗則更是感到滿意。他的實地偵察的目的不折不扣地得到了實現,大舉攻夏已成必然。

蒙古大軍行至魚兒濼時,探馬來報,金國使臣團請求拜見蒙古大汗,宣讀金帝聖旨。成吉思汗當即下令停止行軍,於天幕曠野之間,端坐馬背之上,宣來了金國使臣團。這大概是金使臣生平從未見過的接見儀式吧,蒼天為帳,大地為毯,車帳軍馬,無邊無際,成吉思汗在盔甲鮮明、威風凜凜的蒙軍將士簇擁下,注目迎視著金使的到來。

金使早已心虛膽怯,無奈還得硬著頭皮上前。

本來,直到今天為止,蒙古依舊算金國藩屬,所以先帝駕崩,新帝繼位,循例要通知各屬國。令金使頭疼的是,他們不知是該先宣讀聖旨,還是該先拜見那個「野蠻人」的皇上。

成吉思汗不動聲色。一番躊躇後,金使躬身參見了蒙古大汗,然後捧出聖旨,準備宣讀。成吉思汗依然端坐於馬背上,絲毫沒有接旨之意。金使張不開口了。作為藩屬國首領,畢竟在名義上還算金帝之臣,臣接聖旨,理應跪拜才對。不得已,金使婉轉陳詞:新帝宣詔,理應以最高禮節跪接。

成吉思汗淡淡一笑:「新帝何人?」

「衛王已登大寶。」

「允濟?」成吉思汗向南轉過身去,金使還以為他要施禮,誰知他向南唾道:「我當什麼英才賢俊,卻原來是他這個庸懦無能的貴少。我和允濟有過交往,他也配做皇帝?向他跪拜,我還怕辱沒了自己的雙膝!」

成吉思汗說完,策馬北去,再未回頭,直把金國使臣團晾於曠野之上,惶惶不已,呆若木雞。

一切都在成吉思汗的計畫之內,這不過是其中的第一步而已。

成吉思汗很快將方才那令人不快的一幕拋開了,金使卻愁眉不展地踏上了歸程。

該如何向皇上稟報蒙古大汗的不恭呢?實話實說,皇上定然遷怒於他們,不實話實說,又編不出任何堂而皇之的理由。可皇宮不能不回,皇上不能不見,出使的結果還不能不彙報,縱使使臣滿腹珠璣,巧舌如簧,此時也幫不上他們什麼忙了。

果然,允濟皇帝惱羞成怒。鐵木真的污辱顯而易見,氣憤至極的新帝重重懲罰了給他帶回壞消息的使臣,將他們統統投進監獄。最後還是瘸腿元帥胡沙虎獻上一計,說鐵木真雖言語不恭,畢竟是大金屬臣,不如乘其前來繳納歲貢之際將其捕殺,永絕後患,以此方才稍稍平息了允濟心頭的震怒。

若說允濟與成吉思汗結下仇怨,還不是始於今日,此前,他已與成吉思汗打過兩次很不愉快的交道。

第一次是三年前。允濟到凈州接受蒙古歲貢,成吉思汗對他少有恭敬,全不以上國使臣待之。他懷恨在心,回來稟明章宗,奏請出兵北伐。其時,金宋局部戰爭時起時落,章宗無暇兼顧北方,遂對允濟的建議置之不理。

第二次是一年前。是年,成吉思汗剛剛君臨蒙古,允濟奉章宗皇帝之命前往蒙古,名為催貢,實為探聽虛實。

成吉思汗用武力統一蒙古各部後,威名遠播,鄰近各國無不驚悚,章宗皇帝尤其憂心忡忡。許多年前,老元帥完顏襄曾私下對他談過:王汗老朽,不足為懼,蒙古鐵木真卻是人中龍鳳,來日可畏。莫非真讓老元帥不幸而言中了?為此,章宗派衛王允濟(章宗無嗣,將允濟收為繼子,加封衛王,有意立為太子)出使蒙古,一探究竟。

成吉思汗對允濟不冷不熱,允濟窩窩囊囊住了十多天,越發仇根深種。

最讓允濟難堪的是他應邀參加在不兒罕山舉行的大圍獵。事有湊巧,一隻野豬突然掙脫重圍,向允濟衝來。允濟在宮中早不習弓箭,當時嚇得手足冰涼,寸步難移,危急時,還虧木華黎一箭射死野豬,救了他的駕。過後,成吉思汗只簡單地說了句:你若會使弓箭,何至受此驚嚇!輕蔑之情,溢於言表。回國之後,他再次向章宗請求出兵蒙古,以報受辱之仇,章宗皇帝仍不予理睬。這件事使允濟對章宗懷恨在心,導致他一年後在證實章宗妃生子後毒殺章宗,自立為帝。他卻不知,章宗不同意出兵,是因為金國已不具備對蒙古用兵的能力。

如今,舊恨未消,又結新怨,允濟恨不能手刃鐵木真,以解心頭之恨。

成吉思汗撒在金國的情報網,很快將金帝準備乘他進貢之際誘捕殺害他的陰謀送至金頂大帳,成吉思汗以此為由正式與金國斷交。

允濟皇帝被不斷傳入的有關蒙古部的各類消息弄得六神無主,幾經思慮,頒下一紙荒唐詔書:禁止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傳說漠北之事,違令者,嚴懲不貸!

詔書一下,皇上耳根果然清凈了不少。誰知,偏有個不識好歹的長城鎮守使哈朱買一日派人呈上奏摺,言明塞外蒙古正在加緊鑄造武器,演兵習武,似有大戰之勢,聖上不可不防。允濟聞報,又氣又急,以哈朱買擅傳邊事罪將個直言敢諫的大將投入監獄。金廷內部的混亂由此可見一斑。

成吉思汗對金國最近發生的一些事瞭若指掌。從西夏撤軍後,為適應未來戰爭的需要,他著手建立了他的第一支「鐵車軍」,也即中世紀第一支炮兵部隊。鐵車上裝有可以連發、射程遠以及見物起火的機控箭。成吉思汗將「鐵車軍」交與他手下最長於運動戰的大將速不台指揮。

此後的戰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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