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奇峰自接手「宜春布行」後,一直住在石抹重辰的府上。由於生意早就步入了正軌,他只須坐陣指揮,大事小情自有手下一干人等料理,於是他起意回蒙古草原一趟,一來再給劉仲祿送些他所需要的「雪域紅花」,二來看望徒弟祺兒。
瑞奇峰辦事向來雷厲風行,主意既定,不出半日便將一切安排妥當。出發前,他去拜訪一位朋友。這個朋友不久前去草原做了一趟皮貨生意,昨日剛剛返回。
黃昏時,瑞奇峰迴到府上。剛進大門,管家來報,有一位少年公子等了他很久,說要拜會他。瑞奇峰迴說不見。方才他從朋友得知了一個令他震驚不已的消息,將信將疑之間,心情煩悶異常。他讓管家告訴那位公子他明晨要外出辦事,今日概不會客,無論公事私事,都等他回來再說。
管家去不多久又回來了。「老爺,那公子說什麼也不肯走。他說您若不肯見他,他就一直等到明早您動身為止。」
瑞奇峰頓時面露不悅之色。若換了往常,他縱或不願會客,也斷不至動如此肝火——全是那個壞消息破壞了他的情緒。
什麼人敢如此放肆?他倒要見識見識。
會客廳中一位少年正悠閑自在地欣賞著牆上幾幅出自名家之手的山水畫,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
「公子,我家老爺來了,你有什麼事快說吧。」
少年恍若沒有聽見,依然背手欣賞著契丹族畫家的《回獵圖》。
「這位公子,你不是說要見我家老爺嗎?」管家不耐煩地提高了聲音。
少年慢慢回過頭,淡淡一笑。
瑞奇峰不由一愣。怎麼眼前這個美少年竟似在哪裡見過?「你……」
「我……我怎麼了?」少年玩笑般地問。
「你找我何事?」
「沒事。」
「沒事?胡鬧!管家,送客!」瑞奇峰轉身欲走。
「且慢!瑞師父,難道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嗎?」
「師父」一稱點醒了瑞奇峰。他驀然回過頭,細細端詳著少年:那黑玉一樣細細彎彎的眉毛,那覆蓋著濃密睫毛的眼睛,那柔軟紅潤的嘴唇,還有笑時便會露出的潔白如貝的牙齒……「祺兒?」他一時簡直分不出自己是驚是喜,是夢是醒。
「師父!」祺兒鼻子一酸,慌忙掩飾地笑道:「徒兒拜見師父。」
「免禮,祺兒。可是,你怎麼會……唔……你一定還沒有吃飯吧?走,我們到外面邊吃邊談。」
「師父莫急,徒兒理應先見過師娘。」
瑞奇峰頗覺尷尬。
瑞奇峰這些年走南闖北,或仗劍以行,或忙於生意,從不以女色為意,年過三十尚未婚娶。保媒者雖絡繹不絕,瑞奇峰均不為所動,眾人不知他做何打算,慢慢倒把一副熱心腸冷卻了。他笑笑,擺擺手:「不必,將來吧。」
「將來?」
「等將來為師將你師娘娶進家門,你再拜見不遲。」
祺兒十分不好意思:「對不起,師父。」
瑞奇峰豁然一笑:「有什麼對不起的!祺兒,你先告訴師父,你怎麼會來這裡?你阿爸知道你來找我嗎?」
祺兒低下頭。她還沒學會撒謊,可對出走的原因,她又實在難以啟齒。
瑞奇峰好一陣後怕。他真不敢想像,倘或祺兒出點意外,他該如何自處?從祺兒十二歲那年成為他的徒弟起,他便對她寄予了深厚的希望和深切的感情。他這一生,再不可能收第二個徒弟了。
「祺兒,你讓為師說你什麼才好!你實在太膽大妄為了!你……」
祺兒見師父動了怒,急忙嬌笑道:「師父,我餓了。您能不能吃完飯再訓我?」
如花的笑臉熄滅了瑞奇峰因後怕而產生的怨氣,他不眨眼地望著祺兒,彷彿第一次發現,祺兒已經不再是小女孩了。
祺兒學藝四年,他始終將她當成一個聰明絕頂的可造之才,直到此刻才恍然意識到她是個姑娘,而且還是這樣一個艷光四射、傾城傾國的美麗姑娘,將來還不知會有多少男子為她神魂顛倒、掛肚牽腸了……
「師父,您怎麼了?」
瑞奇峰猛然醒悟,忽覺臉上熱辣辣的。為掩飾自己的失態,他率先向門外走去。「走吧,師父帶你去吃飯,吃完飯也好有精神訓你。」
心,莫名地激跳著,跳得瑞奇峰幾乎腳步不穩。天啊,這是怎麼回事?許多年來,他為何第一次有了這種把握不住自己的感覺?莫非他真的失去了理智?當年收祺兒為徒時,他的確沒料到,有一天祺兒會在他平靜的內心激起陣陣漣漪,會如此強烈地叩開他封閉多年的情感閘門。
「師父,您還在生我的氣嗎?」當師徒二人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後,祺兒小心翼翼地詢問。她對師父一路的沉默百思不得其解。
瑞奇峰急忙穩住心神,有意避而不答:「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偷偷跑了出來?」
「我想師父了嘛。」
明知這不過是句託辭,瑞奇峰仍有一種微醉的感覺,臉上亦不由泛起點點紅暈。
「你不想告訴師父,師父也不勉強你。師父打算明天動身去趟北面,你跟師父一道回去吧。」
祺兒避開了師父的注視,不知為何,臉色驀然變得有些蒼白:「好好的,為什麼……要去那兒?」
「師父答應過你劉師父,再弄些『雪域紅花』給他送去。他給成吉思汗的大太子配藥,需要這味藥材。」
祺兒碰翻了杯子。
「祺兒?」
祺兒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桌子,跑堂的小二過來幫她把一切安放如初。
「師父,我真笨。」祺兒尷尬地笑道。
「祺兒,你抬起頭,看著師父。」
祺兒嚇了一跳,匆匆抬頭瞥了師父一眼,又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你告訴師父,是不是那邊出事了?師父提到那個人時,你好像很緊張。」
「那個人?哪個人?」祺兒喃喃反問,卻掩不住一腔痛苦。
瑞奇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看來,蒙古草原最近發生的一場變故是真的了!他本來還不太相信,現在卻信了。畢竟,與成吉思汗相對的一方,或者說玩弄陰謀的一方是祺兒的生身父親啊。
只是他依然無法接受。
他不相信一個那麼有作為的草原英傑會因為一場陰謀而銷聲匿跡。
他更不相信一個像木華黎那樣天姿英縱、智計百出的人物會允許陰謀在他面前得逞。
也許,他真的需要回草原一趟,無論結果好壞,他都應該去證實一下?
在這種種揪心的憂慮後面,只有一個事實還令他感到欣慰,幸好祺兒與她父親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否則,他收祺兒為徒,終難免有為虎作倀之感。
「祺兒,跟師父一同回去好嗎?」
「不!」祺兒堅決地搖搖頭。
不!千萬不要告訴我任何關於他的消息,我不相信自己能夠承受。倘若他真的死在了我父親的陰謀中,這世間就沒有了讓我苟活下去的理由。然而,即使是死,我也要祈求長生天饒恕我父親的罪惡當然還有我自己的罪惡。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向父親設下的陷阱不出手相救是我的罪惡,無怨無悔地愛上父親的仇人更是我的罪惡……
「為什麼?」
「師父,請您不要勉強我。」
「我走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去中都看看。」
瑞奇峰猶豫了。四年來雖非朝夕相處,他卻了解祺兒倔強的個性。他實在不放心將祺兒獨自留在金地。倘若祺兒再有個三長兩短,他豈不要追悔終生?思來想去,莫如採取一個折衷的辦法,派個人先去草原探聽一下消息。「也罷。既然你不肯回家,為師在中都正好有筆生意,可陪你同去中都。」
「您……不去那兒了?」
「另派人吧。為師總不能扔下你一走了之。」
祺兒歉疚地注視著師父。她分明從師父的眼中看到憂慮和煩悶,心一下縮緊了。
難道師父還知道些別的什麼?
難道他——真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