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合蘭真大戰 伍

茫茫綠野中,天顯得格外高,地顯得格外闊,行走在這高天闊地間的一行人顯得分外渺小。經過幾天的行程,成吉思汗等人來到一個營地。穿行於其間時,成吉思汗想起這是晃豁壇部。斡歌連堅持要到蒙力克家中稍事休息,成吉思汗同意了。

聽說成吉思汗到來,蒙力克又驚又喜,忙不迭迎出帳外。成吉思汗與他寒暄了幾句。當講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時,蒙力克神色驟變,連連擺著手,急得語不成句:「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叔父認為有何不妥嗎?」

「大汗,您怎能輕信桑昆的鬼話呢?而且,王汗是什麼樣的人,無須老奴多說您也清楚,他若有一點主見,又怎會一次又一次地被札木合、桑昆牽著鼻子走?」

「但這一次……」

「大汗,您聽我說,當年俺巴該大汗就是因為輕信了塔塔爾人的許親諾言,親送女兒前往成親時才被塔塔爾人捕獲,最終在金國受盡酷刑而死。臨終前,俺巴該大汗嘆息著說,我蒙古人吃虧就吃在單純輕信上,希望我的子孫後代再不要重蹈我的覆轍。大汗,我擔心您今天正在走上俺巴該大汗的老路啊。」

成吉思汗認真地思索著老家人的話,一貫的冷靜開始在他頭腦里佔了上風。他得承認,在處理與克烈部結親這件事上,他的確過於感情用事了。他一直往好處想,畢竟好處是他的希望。如今,老家人提到俺巴該汗之死卻不能不讓他有所警悟。「叔父,您覺得下一步我該怎麼做?」

蒙力克胸有成竹:「大汗既已失言應允,自然不好輕易毀約。依老奴之見,不如派兩名使者前往克烈,代大汗去喝許親酒。若王汗問起,可推說大汗途中中暑,暫時不便前往,等身體復原後再去與之相會。如此,我們便可在晃豁壇部靜觀其變。倘若克烈許親是實,大汗再親去赴宴不遲。倘若其中有詐,大汗也不致瀕臨險境無力自救。」

成吉思汗思慮片刻,終於同意了蒙力克的建議。探知成吉思汗突然滯留於晃豁壇部,桑昆擔心計策敗露,一邊扣住了使者,一邊請來札木合商議對策。札木合思慮片刻,與桑昆定下一計。

王汗從早晨起就眼巴巴地盼著義子到來,聽說桑昆來了,滿以為成吉思汗也到了,急傳兒子入見,喜滋滋地問:「鐵木真來了嗎?」

桑昆冷笑一聲:「你在問你的義子嗎?他不會來了。」

「為什麼?」

「我剛得到一個情報,鐵木真已與乃蠻部的塔陽汗達成秘密協議,決定乘前來克烈赴宴之機,裡應外合,一舉消滅克烈。你居然還在盼他。」

「兒啊,你究竟又受了誰的挑唆?你忘了上回也是你說鐵木真與塔陽汗有勾結,逼著為父棄他而去。結果呢?若不是他不念舊惡,慷慨相救,恐怕我們父子二人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此一時彼一時,我有確鑿證據。來呀,帶上來。」

一個陌生的黑瘦漢子被推了上來,從他的服飾來看,確是乃蠻人無疑。

「此人就是乃蠻派來與鐵木真聯絡的信使。該著鐵木真的陰謀敗露,此人貪趕夜路,誤入我部營地,被札木合的手下捕獲。他倒有點小聰明,想裝成啞巴矇混過去,幸虧札木合略施小計,灌醉了他,他藏不住,才都招了。父汗,你若不信,可以當面審他,不就真相大白了?」

桑昆振振有詞,王汗卻無心審問。他揮手命人帶出「乃蠻信使」,以一種勸導的口吻對兒子說:「你千萬莫信這些無稽之談!這不是乃蠻部使的離間計,就是札木合設好的圈套。你不妨細想想,從我們提親到鐵木真許親,時間如此短暫,就算鐵木真真的有心同乃蠻部勾結,也來不及啊。」

桑昆一驚。他和札木合設下此計時的確忽略了「時間」這個重要因素。萬沒想到平素昏聵糊塗的老父親,竟也有如此清醒敏銳的時候。

正當桑昆無計可施之時,札木合推門走了進來。「王汗,這個問題由我來給您解答如何?」

「怎麼又是你?」王汗厭惡地望著札木合。

「我是特為王汗而來。」

「想讓本汗再上你的當嗎?」

「既然王汗對我成見如此之深,告辭了。」

桑昆伸手攔住札木合,怒道:「你聽札木合首領把話說完好不好?」

札木合不動聲色地勸道:「太子無須動怒。太子一定忘了將鐵木真滯留晃豁壇部未來赴宴的消息也告訴王汗吧?」

「你說什麼!札木合,你最好把話給本汗說清楚再走。」

札木合慢慢轉過身:「我原本正為此事而來。王汗您總以為您最了解鐵木真的為人,事實上,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此話怎講?」

「鐵木真重舊情、守信義不假,但這只是他性格中的一個方面。還有一點,不容人忽視的一點,他同時還是個自尊要強、愛憎分明的人。他這種人,在你未傷害到他的自尊的時候,他可能比任何人都寬宏大度。當你一旦傷害到他的自尊,他同樣會念念於心,至死不忘。」

「上次桑昆太子拒婚,確實說了些羞辱他的話,他之所以隱忍下來,是因為有許多部落陸續歸附了您,他根本沒有力量與克烈抗衡。想必正是在這種欲戰不能、欲罷不甘的情況下,他才萌生了與乃蠻聯手的念頭。」

「王汗您別忘了,他這人一向是很善於借他人之力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的。說到底,塔陽汗只是個昏懦的貪婪小人,可克薛好大喜功,為了奪取黑林這塊令人垂涎的寶地,他們自然不會放棄任何機會。為求一戰成功,塔陽汗甚至遣使通知他哥哥不亦魯黑髮兵相助。巧就巧在不亦魯黑在『闊亦田』大戰期間與我結下深厚的私交,他本人又對成吉思汗恨之入骨,便將此事暗中通報於我。我接受了上次與可克薛交戰時因偏聽誤信導致王汗您瀕臨險境的教訓,在未拿到確鑿證據前,沒有驚動您與太子,只是一直暗中留意乃蠻部與蒙古部間的交往。也是天助克烈,在鐵木真同意或者說假裝同意與克烈結親後,我的手下抓獲了您剛才見到的那個乃蠻信使。」

「王汗,成吉思汗的確是準備前來赴宴的,如果不是他得到消息說乃蠻信使可能已落入我的手中,他不會裹足不前。如今,他滯留於晃豁壇部,無非是證實一下他獲得的消息是否準確罷了。」

王汗動搖了。他本不願相信,奈何札木合言之鑿鑿……

「父汗,都什麼時候了,您還猶豫不決。」桑昆不滿地瞪著王汗。

「你們打算怎樣?」

「先下手為強!乘成吉思汗尚在猶豫觀望之時,派精銳部隊包圍晃豁壇部,隨後傾營而出,與蒙古部決一死戰。」札木合從容地做出安排。

「這……這如何使得!我克烈全憑鐵木真的扶助才有今日!我們受了他數不盡的好處,再與他開戰,豈不要遭報應?」

桑昆越聽越氣:「好,好!」他怨毒地望著父親,咬牙切齒,「現在他給你送最大的一份好處來了——好叫你家破人亡!」說完,他怒氣衝天地轉身便走。

札木合搖頭苦笑,也跟上了他。

眼看兒子就要跨出帳門,王汗叫住了他:「你幹什麼去?」

桑昆暴跳如雷:「我去等死——總可以了吧!」

王汗的內心劇烈地衝突著。終於,他向兒子低頭了:「你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只求惹出禍事來不要連累我才好。」

桑昆目視札木合。後者臉上露出一絲大功告成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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