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合蘭真大戰 叄

春季來臨,成吉思汗將營地遷回更靠近克魯倫河源頭的不兒吉岸。按照早已定好的日子,他將為次子察合台舉行一個盛大的婚禮。四個嫡子中,長子朮赤已於兩年前迎娶弘吉剌部越圖之女達蘭為妻,這個兒媳是成吉思汗親自為長子選定的。對於次子的婚事,成吉思汗則交由孛兒帖安排,娶的亦是功臣之女。大婚在即,蒙古各屬部的首領及百姓也紛紛趕回主營,一時間主營寶蓋如雲,熱鬧非凡。

撒圖開始本不願隨祖汗到蒙古部參加婚禮,後來不知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不但要去,而且還催著祖汗早點帶他前往。

札木合和桑昆在黑林外為爺孫倆送行,返回時,札木合婉拒了桑昆的邀請,推說家中有事,獨自回營。其實,他是心中有事。他在憂心如焚地想著他的女兒。

祺兒,這個他在世上唯一的親骨肉,在與他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後,不告而別了。

一切皆緣於他那個罪惡的計畫。

用「罪惡」這個詞並不誇張。他自己也很清楚,他的計畫一定會使稟性正直的女兒反感,可他沒料到女兒的內心深處居然還隱藏著另外一種感情。

不!——女兒給他的回答是如此乾脆。

他原本擔心撒圖一味任性,不肯隨王汗到蒙古部配合演出一場「好戲」的序幕,想讓女兒去勸勸撒圖。他深知撒圖對女兒的痴情一片,對女兒的話一定言聽計從。可女兒何等聰明,居然一下洞察了他的用心。

「為什麼?」她不解不悅地問,「您不覺得這樣做太卑鄙了嗎?」

「你在說你阿爸卑鄙?」

「我不想那樣說您。可您做的事您自己清楚。」

「好,好!這就是我女兒說的話——我這十幾年算是白養了你。」

父親的話深深地刺傷了祺兒,她淚眼矇矓地望著父親,絕不退讓:「阿爸,如果您養我只是為了把我當工具,您還不如殺了我。」

他冷靜下來,琢磨著該如何說服女兒。

「阿爸,您為什麼那麼憎恨成吉思汗呢?」祺兒的內心衝突了許久,終於問出這個久藏在心的疑慮。

一種積鬱已久的隱痛從心底溢出,面對女兒的質問,札木合產生了一吐衷曲的衝動:「也罷,我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麼憎恨他。鐵木真之所以能走上成功之路,一個靠了王汗,另一個就是靠了我。我與他是童年兩次結義的好友,那時的他只不過是個居無定所的窮小子,我卻是一個擁有相當實力的部落聯盟的繼承人。但我喜歡同他在一起,我沒有朋友,也不喜歡別人,可他不同,他是我童年時代唯一的朋友。此後不久,我們彼此失去了聯繫,當我再次得到他的消息時,他正通過王汗向我提出聯兵請求,希望我與王汗能助他奪回他的被篾兒乞人擄去的新婚夫人。」

「當時,對於聯兵,我有自己的打算。王汗不能輕易得罪,這是其一;篾兒乞部豐富的兵源和肥沃的草場強烈地吸引著我。不靠聯合,單憑我個人的力量不可能向這個草原強部開戰,這是其二;再有,就是一點點好奇,昔日的安答如今變成什麼樣的人了呢?這些年,我曾聽說過一些關於他的傳聞,事隔十年之後,我想親自求證一下這些傳聞的可信程度。」

「我們在黑林相會。我必須承認,從見他第一眼起,我便理解了桑昆對他的防範和戒懼。尤其是聯軍大敗篾兒乞部後,他及時阻止我和王汗繼續追擊逃敵,我更加意識到他的頭腦冷靜清醒得可怕。我原以為,對於這樣的人,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將他置於掌握之中。我選擇了合營。萬沒想到,合營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誤,他於不動聲色中爭取了人心,並使原本強大的札答闌聯盟因為我們的分道揚鑣而趨於四分五裂。長年的征戰,我與他之間已經到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的地步,只要能夠消滅他,我會不擇手段。」

「人生際遇,如風中敗葉,歸於何處,難以預料。如今的草原,已經沒有任何一種力量可以打敗他了,能夠打敗他的只有他自身的致命弱點,那就是他的重情守義。這是一步險棋,走好了,他將死無葬身之地,走不好,整個草原早晚是他一人之天下。祺兒,阿爸這一次真的需要你的幫助。」

「我不明白,您已經爭取到蒙古三個有實力的大部投奔了王汗,您和王汗的力量強似成吉思汗許多倍,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地與他決戰呢?」

札木合不由苦笑了:「傻女兒,阿爸給你打個比方吧:克烈、乃蠻如同一頭行走在沙漠中的疲憊不堪的老駱駝,有的不過是個嚇人的大個頭。蒙古卻似一匹生龍活虎的千里馬,看起來沒有駱駝的個大,卻能將駱駝拖垮拖死。阿爸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您又怎麼肯定成吉思汗一定會上您的當呢?」

「我與他朝夕相處非一日兩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個性為人。對敵人,他稱得上良謀在胸,應付裕如;對朋友,他卻少有戒備。王汗是他的恩人,只要王汗出面,他不會起疑心的。阿爸只問你一句話,你到底肯不肯幫阿爸?」

祺兒痛苦地搖著頭,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父親真是一個不可理喻的魔鬼!

札木合銳利地注視著女兒:「你不想讓他死,對嗎?」

對!祺兒在心裡痛苦地嘶喊。

如果他死了,草原上是否還有如他一般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如果他死了,天地間是否還有隻為他一人而逆轉的風雨……

「你為什麼不敢回答我?」

「阿爸,」祺兒慢慢跪在了父親的腳下,「女兒可以為了您上戰場去與他拼殺,但女兒永遠不會做您玩弄陰謀的幫凶!」

「放肆!」札木合勃然大怒,伸出手狠狠甩了女兒一個耳光,「滾!你給我滾出去!」

祺兒哭著跑了。

此後,札木合再沒見到女兒。正好撒圖也來看望祺兒,札木合倒是不動聲色,推說祺兒去看望她師父了。撒圖立刻像失了魂魄一般,無精打采地圈馬欲回,札木合叫住了他。「撒圖,伯父問你一句話,你要據實回答我。你對祺兒是真心的嗎?」

「您為什麼這樣問?」

「回答我。」

「是的。我這一生只愛祺兒一人。」

札木合猶豫片刻。要他承認女兒心中的偶像竟是她父親不共戴天的敵人,他一時真還有些難以啟齒。

「伯父,您……是否有話要說?」撒圖不解地催促。

札木合的語氣倏然冷了下來:「伯父再問你,祺兒對你如何?」

撒圖被觸到痛處,難堪地沉默了。他實在弄不明白,為什麼他的一片痴情就是換不回祺兒的一顆芳心?

札木合貌似惋惜實則冷酷地拍了拍撒圖的肩頭:「伯父是很看中你的,一直想幫你。伯父知道,祺兒她接受不了你,是因為她心中另有其人。」

「誰?」撒圖似被烙鐵燙了一下,頓時妒火中燒。

「這個么……伯父只能這樣告訴你,不殺了成吉思汗,你永遠得不到祺兒,不論是她的人,還是她的心。」札木合幾乎咬著牙說。承認這一點,讓他很痛苦。

無須再多一個字,熱戀中的男子同樣具有超乎尋常的領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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