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克聯軍滿載而歸,連戰馬的腳步似也輕快了許多。為了加強與克烈部的聯盟,成吉思汗向王汗提出,願將愛女華容許給桑昆獨子撒圖,並為長子朮赤求娶王汗幼女察如爾。王汗覺得這筆買賣划算,先自應承下來。回到老營後,王汗召來兒子,將與成吉思汗議定之事細細告之,誰承想,話未講完,桑昆勃然變色:「不行!我不同意!與鐵木真結親?我看父汗您真是老糊塗了!」
「與鐵木真結親難道還辱沒你不成?」
「他鐵木真算什麼東西!一個吃野菜樹根長大的窮小子,也配讓他的女兒來我家做未來的皇后?父汗您別忘了,您可是有著金國所封的『王』號!這樣門不當戶不對的婚事您還居然沾沾自喜,不是糊塗又是什麼!」
「好,好!我糊塗!我來問你,這個家到底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我妹妹我管不著,我兒子當然由我做主!我這就遣使退婚。」
「你……」王汗氣得鬍鬚直抖,指著兒子,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桑昆根本不理他,拂袖而去。
出了父汗的大帳,桑昆在門外轉了一圈,頓時有了主意。他派侍衛去傳鎮海。鎮海不知太子傳他所為何事,急忙跟隨侍衛來到桑昆的營帳。
桑昆並不急於開口。他一邊玩弄著一隻精緻的玉杯,一邊上上下下打量著鎮海,鎮海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半晌,桑昆冷冷地開口了:「你不是一向與鐵木真很熟嗎?現在我就派你作為我的使者到蒙古部走上一趟,捎幾句話給他。我想,憑你的面子,一定會把此事辦妥的。」見鎮海對他不懷好意的譏諷無動於衷,桑昆多少有些懊惱,略一停頓,他一五一十地將他與父汗之間的爭吵告訴了鎮海,尤其刻意強調了自己之所以不同意與鐵木真結親的理由。他要鎮海將他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鐵木真。
鎮海呆若木雞。他非常清楚,桑昆這樣做,無疑會堵死克烈部與蒙古部的友好之門,甚至還可能使兩部反目成仇。這對風雨飄搖的克烈部來說實是有百害而無一利。但他同時也深知,目光短淺、自以為是的桑昆是不可能聽進任何忠言的,既然總要有人去承擔這個使命,不如自己去。身為克烈之臣,縱然深知桑昆此舉愚蠢至極,他也無由推拒。
鎮海不帶任何隨從,隻身來到成吉思汗的主營,求見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似乎有所預料。從鎮海不同以往的臉色,他敏銳地洞察了鎮海矛盾的心情。「桑昆有什麼話要你轉告我,你直說無妨。」
鎮海橫下一條心,將桑昆派他來的使命和盤托出,當他講完最後一個字,已是冷汗長流。
「嘭!」不亞於晴天一聲霹靂,許多人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鎮海更加沒有勇氣正視盛怒中的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砸在桌上的手微微顫抖著,狂怒使他臉色鐵青。桑昆的污辱嚴重地刺傷了他的自尊,他想到王汗,第一次明白,他為酬答王汗昔日恩義所做的一切忍讓和努力,換來的不過是變本加厲的仇視和輕侮。
鎮海還是頭一次見到成吉思汗的另一面,一個擺脫了偽裝、真正富於人情味的一面,而不是他素常見慣的喜怒不形於色的那張面孔,不知為什麼,這反倒讓他感到親切。他所做的都是為臣者應該做的,此刻,他突然覺得很輕鬆,他不再欠王汗父子什麼了,就像成吉思汗早就不再欠王汗什麼了一樣,他們在心理上已經自由了。
博爾術趨步上前,低聲勸解:「大汗息怒。大局為重,請大汗將那些閑言碎語權當耳旁之風。來日方長,孰是孰非,自有公論。」
成吉思汗聽著博爾術不便明言的勸說,漸漸冷靜下來。他命察合台速去傳窩闊台來見鎮海,然後,他向鎮海笑道:「我有其他事務纏身,不能親自陪你了,你切勿多心。我命窩闊台代行迎送諸事,一來讓他歷練歷練,二來亦為你師生小聚。」
鎮海在為成吉思汗驚人的自制力感嘆的同時,哪裡還有心情參加飲宴。他只想見窩闊台一面,儘快回返。「大汗是否有話要我帶給桑昆太子?」
成吉思汗的神情驟然變得冷肅:「告訴桑昆,他可以不顧兩部盟好,我卻不能不念王汗舊恩——望他好自為之!」
鎮海聽著成吉思汗簡單卻寓意無窮的話語,心情更加沉重。他為桑昆羞慚,也為王汗悲哀,怎奈他無能為力。只有一點他敢肯定:克烈、蒙古兩部的決裂必定為時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