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木合聯軍兵敗如山倒。
桑昆建議分頭行動,由他追殺札木合,成吉思汗追殺塔爾忽台。
成吉思汗焉能不曉得桑昆那副花花腸子。以札木合的為人,勢必會乘其盟友潰敗逃散之機大肆搶掠各部財產部眾,追殺他無疑可獨得厚利。塔爾忽台則不同。塔爾忽台最後來到戰場,未見仗而先逃,實力完好無損,追上他勢必有一場硬仗。不過,桑昆的提議倒也正合成吉思汗的心意,他是不會放過給塔爾忽台致命一擊的機會的。
克烈、蒙古兩部分頭行動了。克烈軍去追殺向鄂爾渾河下游逃竄的札木合。蒙軍則兵分三路,由成吉思汗自率一路沿斡難河追殺塔爾忽台。
在斡難河對岸,蒙古部追上了塔爾忽台的軍隊。又是一場酷烈的廝殺。一直躲在後面觀戰的塔爾忽台心裡十分焦急,他清楚,雖然他的軍隊暫時未有落敗之勢,但時間長了,終究不是氣貫長虹的蒙軍對手。
一個年輕將領的身影閃了一下。塔爾忽台認出是只爾豁阿台。只爾豁阿台素有「合撒爾第二」的美稱,在泰亦赤惕部是第一流的神射手。此時他向一個人舉起了手中弓箭,他瞄準的不是別人,正是躍馬陣中的成吉思汗。
一支箭帶著風聲不偏不倚正中成吉思汗的脖頸。
狂喜差點讓塔爾忽台窒息,他感謝長生天賜給他的良機,期待著那一刻的出現:成吉思汗跌倒馬下,蒙軍軍心大亂……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成吉思汗在馬上稍稍晃了一下,便奇蹟般地坐穩了。他伸手拔下脖上的利箭,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鮮血順著他脖頸滴落在鎧甲上,血流如注,很快染紅了灰色的戰袍。
當時隊伍已然打亂,除緊隨於成吉思汗身邊的哲列莫外,沒有幾個人知道他受了傷。
太陽銜山時,雙方將士鳴金收兵,約定明晨再戰。哲列莫寸步不離地守在成吉思汗身邊。成吉思汗的臉色慘白如雪,他在哲列莫和眾侍衛的保護下剛走到自己的臨時營帳,便昏倒在門前。
哲列莫強自鎮靜,他為大汗細心地察看了傷口,見沒有傷到致命處,一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他吩咐侍衛去準備烙鐵,自己則俯身為成吉思汗吮去脖上瘀血。瘀血除盡後,他按草原古老的方式用灼燒的烙鐵封住了成吉思汗的傷口。
火光映照在成吉思汗蒼白的臉上。
哲列莫凝視著這張臉,心中百感交集。作為孛兒只斤家族的「孛斡勒」(家養奴隸),他從鐵木真出生起就被父親獻給了小主人。後來,由於他年紀尚幼,父親帶他到汪古部生活了一段時間,直到得知鐵木真與孛兒帖夫人成親的消息,他才從汪古部輾轉來到鐵木真的身邊。從那以後,鐵木真將他置於左右,給予了他絕對的信任和尊重……即使拋開私人情誼不講,他也實在不敢想像,萬一這個人有個好歹,他們會怎樣?草原會怎樣?畢竟,在每個蒙古將士的心中,在許許多多草原人的心中,成吉思汗的名字早已意味著一統草原的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成吉思汗失血乾裂的嘴唇蠕動著,發出了一點微弱的聲音。哲列莫忙將耳朵附在他嘴上,勉強辨出一個字:「渴……」
哲列莫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他起身去尋馬奶。不巧的是為了追擊敵人,他們將所有的輜重軍需留給了後衛部隊,每個人只帶了一點清水和肉乾。他不再猶豫,叮嚀侍衛守好營帳,出營去尋馬奶。在一棵樹下,他脫去衣服,只穿一條短褲,悄悄潛入抵營而宿的泰亦赤惕營地。還好,在營邊一座空帳前他發現了一個被丟棄的奶桶,桶壁和桶底尚殘留著不少凝固的馬奶,他如獲至寶地拎起奶桶,飛快回到本營。
成吉思汗仍處於昏迷之中。哲列莫用清水調勻了馬奶,倒在碗里,一口一口地喂著他的大汗。這一夜對他來說是如此漫長難熬,天蒙蒙亮時,成吉思汗呻吟了一聲,慢慢睜開了眼睛。
「大汗,您醒了?」哲列莫驚喜交集。
眼前的迷霧一點點消失了,首先映入成吉思汗眼帘的是哲列莫疲倦的臉容和嘴上暗紅色的血印。
「大汗,再喝點馬奶吧。」哲列莫端過早已備好的馬奶,扶起成吉思汗。
兩碗馬奶喝下去,成吉思汗覺得心裡不再那麼灼燒了,他疑惑地望望哲列莫:「你受傷了嗎?」
「沒有。」
「你的嘴……這血……」
「哦。」哲列莫恍然大悟,「我擔心大汗箭傷有毒,為大汗吮去了瘀血,可能嘴上沒擦乾淨。」
成吉思汗注視著地上黑泥一樣的斑斑血污,感動地握住了哲列莫的雙手:「我們營中沒有馬奶啊,你從哪裡得來的?」
「泰亦赤惕營地。」哲列莫簡述了他弄到馬奶的經過。
成吉思汗微微嘆口氣:「你太冒險了。如果你被抓住,讓敵人知道了我受傷昏迷的消息,我們的處境就會變得很危險。」
「不妨事。我已慮到這一層,所以在進入泰亦赤惕營地前先將衣服脫去。萬一他們抓到我,我就說因我違抗了軍令,您為懲罰我,將我剝光了衣服關起來,我不甘受辱,才悄悄逃出蒙營。只要騙過他們,我便可以尋機返回了。」
哲列莫的細心深得成吉思汗的讚賞,他更緊地握住了哲列莫的手:「你總不惜以生命來保護我。這二十多年來,你追隨在我的身邊,無論遇到多少挫折和失敗,也不曾讓你改變初衷。你,還有博爾術、木華黎,還有那麼多的將士,對我來說猶如車之轅軸,體之臂膀,我有時甚至不知該如何酬答你們對我的這份忠心。」
「您別這麼說,更不能這麼想。您剛出生時,阿爸把我獻給了您,從那時起,我的一切就已屬於您了。」
「不……」成吉思汗喃喃著,似乎想說什麼,又哽住了,他急忙將頭扭在一邊。哲列莫無言地注視著他,眼眶也微微泛紅了。
良久,成吉思汗努力剋制住油然而生的溫情,以他特有的敏銳問:「你找馬奶時,沒發現敵營有人嗎?」
「沒有。敵營很沉寂。」
「沉寂?」成吉思汗的眼中閃出了思索的光芒。
哲列莫也頓悟到敵情的異樣。當時他將全部心思都撲在大汗身上,未加留意。
成吉思汗與哲列莫用眼神告訴對方自己的判斷:敵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