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成吉思汗剛剛起床,便聽到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博爾術不及通報,推門而入:「大汗。」
怎麼回事?成吉思汗用目光迎住了博爾術。
博爾術盡量將語氣放緩:「大汗,王汗的營地……空了。」
「什麼?」成吉思汗簡直無法置信,「木華黎呢?」
「木華黎擔心發生意外,正在安頓各部做好應付突發情況的準備。」
「哦……」成吉思汗多少放下心來,「我們同去看看。」
成吉思汗和博爾術來到營後,向王汗的大營放眼望去。只見那裡一片死寂,幾堆尚未熄滅的篝火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毫無疑問,王汗確實將他獨自甩給了敵人。漸漸地,成吉思汗的身邊圍上了一群高級將領,不多時,木華黎也匆匆趕來了。
「乃蠻那邊有什麼動靜?」
「很安靜,安靜得有點反常。」
「你的意思是……」
木華黎微微點頭,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成吉思汗。
「好,通知各部,即刻撤回撒阿里草原。合撒爾,你留下負責監視乃蠻軍的動靜,記住,切不可貿然與之衝突,待探明情況後,見機撤回撒阿里草原與我會合,我會派人接應你。」
「喳。」
儘管蒙軍方面採取了一系列應變措施,他們的撤退卻異常順利,根本沒有遇到伏擊或追擊,事實上,他們連乃蠻人的影子都沒見到便從杭愛山另一側撤回了撒阿里草原。數日前,聯軍就是從這裡出發去攻打不亦魯黑的。
現在,成吉思汗可以靜下心來想想王汗這次很不光彩的背叛行徑了。其實這個疑問在整個撤退過程中都一直縈繞於他的腦海,只不過他苦苦思索仍不得其解罷了。
沒有道理啊,他和王汗一直合作愉快,王汗怎能說變就變呢?
眾將知道成吉思汗的心裡很不痛快。話又說回來,他們哪個人不是恨得牙根痒痒?王汗莫名其妙地將他們甩給了敵人,若不是事態的發展對他們出奇地有利,天曉得他們還能不能雙腳踩在眼前這片綠草地上呢?
第二天,合撒爾也撤回了撒阿里草原,他帶給汗兄一個並不讓人感到意外的消息:乃蠻軍隊早就離開了營地。
成吉思汗毅然下令在撒阿里草原駐營,他憑經驗已經預感到王汗將凶多吉少。
可克薛不愧為久經沙場的老將,僅從觀察克烈、蒙古兩部紮下的營盤,便對兩部的軍事實力得出了一個大致的結論。克烈軍隊人數多於蒙軍,但在訓練有素、紀律嚴明以及士氣高昂等方面卻遠遜於蒙軍,他斷定,次日開戰,蒙軍才是他們真正的、強勁的對手。
正當可克薛苦思對策時,巡哨來報,克烈部不知何故棄營而逃。
可克薛精神為之一振。
不論王汗遽然逃走的真正原因何在,這個意外出現的態勢顯然對乃蠻方面極為有利。至於是要等到明日清晨單獨與成吉思汗的蒙古軍開戰,還是追擊令人鄙視的王汗,可克薛覺得沒有必要為此大傷腦筋。事實明擺著,一個被蒙在鼓裡但全軍嚴陣以待,「四狗」(指哲列莫、速不台、忽必來、哲別),「四弟」(指合撒爾、別勒古台、合赤溫、帖木格),「四義弟」(指曲出、闊闊出、博羅忽、喜吉忽),「四子」(指朮赤、察合台、窩闊台、拖雷)。一個自作聰明卻疏於防備,哪個難攻哪個易取,一目了然。而且他相信,一旦王汗遭到伏擊向成吉思汗求援,成吉思汗也斷不會出手相救一個陰謀背叛他的「盟友」。
可克薛採取了與王汗相同的方式離開了營地。這樣他既可以不使王汗覺察,也不會驚動成吉思汗。應該說,熟悉地形的乃蠻軍比克烈軍佔盡優勢,他們搶先一步佔領了克烈軍撤回黑林老營的必經山口。
王汗自以為此舉萬無一失,防備很鬆懈。倒是札木合不敢掉以輕心,即將通過杭愛山山口時,他多了個心眼,先派小股騎兵探探虛實,結果這小股騎兵被乃蠻軍隊用弓箭擋了回來。
札木合情知不妙,王汗和桑昆也嚇得沒了主意。再說克烈軍也不同於蒙古軍,危急時刻,他們缺乏那種堅不可摧、一往無前的精神和勇氣。札木合幾次想組織軍隊突圍,均以失敗告終。
王汗身臨死地,方才悔之莫及。他又想起義子。當然,向義子求援確實難以啟齒,即使義子見死不救,他也無話可說,問題是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出更為妥當的辦法。
而此時佔據高地的乃蠻軍正繞下山隘,準備對他們形成合圍之勢。王汗看準了這唯一的有利時機,也不同兒子、札木合商議,傳來鎮海,要他速與武藝高強的亦圖堅設法殺出重圍,向成吉思汗求援。亦圖堅是王汗的貼身侍衛,武藝高強,在克烈部無人可望其項背。待一切安排完畢,他才派人將他的決定告訴了桑昆和札木合。
桑昆、札木合嘿然冷笑,相顧無言。
鎮海頗有頭腦,他和亦圖堅乘亂混出一片狼藉的戰場後,並沒有回原來的駐營地尋找成吉思汗,而是沿著杭愛山一路追下去,幾乎緊跟著合撒爾來到撒阿里草原。
成吉思汗在他寬敞的營帳里接見了鎮海和亦圖堅,鎮海急切又不無羞慚地敘述了王汗目前面臨的險境以及請求。成吉思汗認真聽完他的話,關切地問道:「我父汗還有其他要求嗎?」
「王汗希望由『四傑』親自領兵相救。」(「四傑」:指博爾術、木華黎、朝倫、博羅忽四人)。
沒等成吉思汗開口,早已義憤填膺的博羅忽使勁一跺腳,怒道:「這叫什麼事!我才不去!他死了活該!」
「你給我住口!」成吉思汗厲聲喝止了他,轉出桌案,扶起鎮海和亦圖堅,「時間緊迫來不及款待二位了。王汗安危為重,待救出王汗,我再親自拜謝鎮海先生對我兒教誨之恩。當然,還有亦圖堅將軍相助我奪回夫人之功。」
鎮海投效王汗還不足兩年。數月前,由於打獵偶遇,他結識了成吉思汗的三太子窩闊台。聰明好學的窩闊台敬重鎮海的學識修養,願拜鎮海為師,鎮海欣然收下了這個弟子。只是他沒想到成吉思汗也知此事。
成吉思汗轉向四將:「博爾術、木華黎、朝倫、博羅忽聽令:我命你四人率怯薛軍八千火速馳援王汗,救不出王汗,我唯你四人是問!」
「喳!」四將接令。博羅忽雖不情願,終究不敢抗命。
成吉思汗親將四將送出營外,該交待的他都已交待,相信四將不會有辱使命。
此刻,王汗的處境確已岌岌可危了。
可克薛正待全殲克烈部,不料自己軍中陡然大亂。「成吉思汗派援軍來了」、「『四傑』來了」的呼聲傳遍了整個戰場,乃蠻軍陷入恐慌之中,克烈軍則因看到了希望,一反方才的悲觀萎靡之勢,銳氣大增。
可克薛再也無法控制局面,不由仰天長嘆:他居然錯看了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不僅派來了援軍,而且來得如此神速!
一個剛剛被出賣後還肯盡棄前嫌赴人急難的人,該有怎樣一種廣闊的胸懷?該有怎樣一種恢宏的氣度?
可克薛被迫揮令撤退。
王汗的家眷陸續被朝倫、博羅忽找到救出,誰知其中偏偏少了一個關鍵人物:察如爾。王汗膝下只有桑昆和察如爾這一對兒女,察如爾是王汗和汗妃的命根子,如今不見了女兒,汗妃頓時急得像瘋了一樣,非要立刻找到女兒,否則她也不想活了。正當這裡亂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端坐著一位盔甲鮮明的小將,小將的身後還坐著一個女孩。
「額吉。」看看近前,女孩跳下馬背,一頭撲進母親的懷抱。
汗妃連連吻著失而復得的心肝寶貝,臉上又是淚又是笑:「女兒,乖女兒,你可把額吉嚇死了。」
察如爾回頭指指自己的救命恩人:「額吉,是朮赤太子救了我。」
朮赤也跳下戰馬。一身戎裝,使他顯得越發俊秀威武。
汗妃還沒有顧上向朮赤表示謝意,朝倫和博羅忽已經一邊一個拉住了朮赤的手:「你怎麼會來這裡?」
朮赤淡淡一笑。
出征那天,朮赤並沒有隨部隊出發,而是奉命去接從弘吉剌部押送鐵器返回的舅父按陳。按陳是孛兒帖夫人的幼弟,比朮赤年長兩歲。德薛禪中年得子,對他自是鍾愛異常。塔塔爾之戰後,成吉思汗派人接來了岳父全家,此後,按陳在姐夫麾下成長為一名智勇兼備的年輕將領。
走在路上,朮赤左思右想,無論如何放心不下父親。這麼多年,從他還是個年幼的孩子起,父親出征時總會將他帶在身邊,而他也習慣了在第一時間內確知父親平安的消息。如今戰事未卜,他根本做不到若無其事。矛盾良久,他毅然做出決定:安排手下人代他接應舅父,自己則單槍匹馬地前去追趕父親的大軍。
對於自己不遵汗命,他情願事後被父親責罰。
聯軍與乃蠻一仗進行得異常順利,朮赤追到撒阿里草原時,正遇上「四傑」馳援王汗,他便悄悄尾隨而至,加入了隨後的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