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陽光與陰霾 捌

成吉思汗召集軍前會議,商議如何處置塔塔爾部眾,商議的結果,是將婦女、兒童、工匠留下,其餘一律處死。會議結束,為了慶祝勝利,成吉思汗決定在他的用二十二頭牛拉著的斡耳朵(意即宮帳)里舉行宴會,犒賞各部首領及重要將領。

成吉思汗舉起金杯。頓時,喧鬧的斡耳朵歸於沉靜,人們凝神聽他講話。

成吉思汗將第一杯酒賜給弟弟別勒古台。這一次戰鬥,別勒古台一箭射死塔塔爾首領察干,立下首功,成吉思汗誇讚他:銅鑄的頭,錐利的舌,鋼鐵的心,釘堅的齒。

別勒古台洋洋自得,飲盡杯中酒,大搖大擺地退下。

第二杯酒,成吉思汗賜給指揮這次戰鬥的元帥木華黎,誇讚他:助我做正當之事,止我做錯謬之事,我才有今日成功。

第三杯酒,成吉思汗敬所有立功的將領,他深情地說道:「你們在明亮的白天,像雄狼一樣深沉心細。你們在黑暗的夜晚,像烏鴉一樣堅忍不拔。你們忠心護主,為我把頑石撞碎,將崖子衝破,把磐石擊爛,將深水橫斷。我感謝你們。」

三杯酒飲畢,兩個樂師熟練地調了調琴弦,音樂隨之響起,一掃方才嚴肅的氣氛。

音樂稍停,進入表演說書的環節。在胡日的伴奏下,樂師繪聲繪色地唱起了多年前成吉思汗的異母兄弟別勒古台與蒙古主爾勤部著名大力士不里孛闊比試摔跤,不里孛闊最終不敵而死的往事。開始,說書人極力渲染不里孛闊的力大無比,用了許多形象生動的比喻,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別勒古台從座位站了起來,不等說書人往下說,借口出去方便,搖搖晃晃離開了宮帳。朮赤見三叔醉意已深,放心不下,悄悄跟出帳外。

此刻,別勒古台確有七八分醉意。他在夜色中站了一會兒,走下車帳,準備返回自己的營地。

無論過去多少年,別勒古台絕不願意想起不里孛闊。他知道,作為汗兄一心想要剷除的親族和政敵,不里孛闊註定無法逃脫死亡的命運。不里孛闊與他摔跤只不過是個局,當時,不里孛闊因懼怕成吉思汗,不敢拿出十分的本領與他對抗,甚至佯裝倒地求敗,成吉思汗卻在不動聲色間示意他將不里孛闊置於死地。從那一刻起,他成了草原人公認的英雄,然而,他的內心沒有絲毫榮耀,如果說那件事還曾給他留下過什麼印象的話,就只有不里孛闊圓睜著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別勒古台方便完,靠在樹榦上昏昏欲睡。這時,他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細心細氣地問他:「你們打算怎麼處置塔塔爾人呢?」

別勒古台隨口答道:「全殺掉。哎,你是誰?」

問話的人飛快地離去,並未留下隻言片語。朮赤從大帳出來,恰好看到這一幕,但沒有聽到兩個人的對話。他吩咐叔父的侍衛將馬牽來,準備送叔父回去休息。別勒古台對朮赤素來百依百順,兩人上馬,別勒古台邊走邊口齒不清地炫耀著他的功勞,朮赤偶爾應和一兩句。到了帳門口,秋夜的冷風襲來,別勒古台的頭腦清醒了不少,他問朮赤:「你看到剛才跟我在一起的那個人了嗎?」

朮赤回答:「看到了。他是誰?我正奇怪,怎麼我一來,他就走了。」

別勒古台打了個寒戰:「他……我……」

朮赤突然明白了:「不好!三叔,你速帶軍隊看緊塔塔爾人,我去通知父汗。」

朮赤打馬飛奔,卻還是落在了一名傳令兵的後面,他推開門,正聽到最後幾句話:「太突然了,他們殺了我們的士兵,搶了武器,退到了後面的林子……」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成吉思汗大為吃驚,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過了一個念頭:塔塔爾人的異動想必是有人走露了會上的決定。他命各部將領做好戰鬥準備,將領們隨他向帳外走去。在門邊,成吉思汗看到兒子朮赤木然佇立在夜色中,帳中透出的光線將他的臉照得異常蒼白。

蒙古軍隊面對的是為兒子可以付出生命的母親,為兄弟不惜灑盡熱血的姐妹,這一場始料不及的戰鬥讓蒙古軍隊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直到凌晨,他們才將塔塔爾部眾的叛亂重新平定。成吉思汗久久佇立在陣亡將士的身邊,只覺痛心疾首。

這一切原本不該發生,為何偏偏發生了?

眾將簇擁著成吉思汗回到大帳。成吉思汗居中高坐,臉色陰鬱憤恨,幾乎沒有一個人敢迎視他那雙殺機畢現的眼睛。他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只有別勒古台的位置上空無一人:「別勒古台呢?」他厲聲問,聲音近乎咆哮。

眾人不知不覺地打了個哆嗦。

木華黎急忙回道:「三王爺受了重傷,臣已派人將他送回營帳接受診治。」

「受傷了?要緊嗎?」

「還不清楚。」

「也罷。既如此,除他之外,其他人都到齊了。現在,我要問問你們大家,昨晚宴會進行當中,在座的人幾乎每個都出去過,那麼,是誰將會上的決定泄露給了塔塔爾人?」

人們不安地垂頭不語,成吉思汗與兒子朮赤四目相對。方才那張失去血色的臉飛快地掠過腦際,一種不祥的預感霎時抓住了做父親的心。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太了解兒子了,朮赤從來不是一個喜歡信口開河的人,他只是預感兒子將要承擔什麼——承擔什麼呢?不會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片刻,朮赤走到大帳中間,緩緩跪下了。「是我,父汗。」

人們全都愣住了,甚至連有著思想準備的成吉思汗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機械地問,聲音無力、猶豫:「是你?你如何走露了消息?」

「父汗不必多問。總之是兒臣口風不嚴,泄露機密,才釀成如此慘禍,兒臣情願以死謝罪。」

成吉思汗的心在滴血。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一定不是這樣的,不是的。兒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然而此刻,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阿勒壇(成吉思汗的叔祖忽圖赤大汗的幼子)與忽察爾(成吉思汗的親伯父捏坤之子,其時捏坤已病逝)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幸災樂禍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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