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老天爺自己也感到不耐煩的緣故,時斷時續下了四天的雨終於停了。這幾日受盡愚弄、吃盡苦頭的塔塔爾軍隊早早亮出隊形,只望能與蒙軍決一死戰。然而,任憑塔塔爾將士如何叫罵,蒙營方面始終一片沉寂。這使與蒙軍對峙的塔塔爾人既精疲力竭,又心煩意亂。察干在陣前跳腳大罵:「這他媽打的哪門子仗!這他媽打的哪門子仗!鐵木真,你若是女人生的,就給我滾出來!」
依著察乾的主意,早就向蒙營發起強攻了,可都塔惕擔心這樣一來正中成吉思汗的圈套,堅決反對。爭到最後,都塔惕勉強說服了察干。
天近黃昏時,塔塔爾軍正欲收兵回營,蒙營方面忽然鼓號喧天,一直避而不戰的蒙軍潮水般殺出轅門。
雙方再次以一馬平川的答闌捏為戰場,展開了殊死搏殺。已經連續數日不曾吃頓安心飯、睡個安穩覺的塔塔爾人難以抵擋蒙軍的凌厲攻勢,不出半個時辰,便顯出潰敗跡象。不僅如此,首領察干中箭身亡,阿魯赤身負重傷。蒙軍不失時機地向塔塔爾營地發起了最後攻擊。力不能敵的塔塔爾人伏屍遍野,血流成河,不到中午,戰鬥即告結束。都塔惕被一支冷箭射中胸膛,幸為他的侍衛冒死相救,才從營後倉皇逃走。阿魯赤不願做蒙軍俘虜,在帳中自刎身亡。
蒙古軍乘勝佔領了塔塔爾營地,將俘虜以及老弱婦孺盡數驅至營前空地,等候發落。
下午,成吉思汗帶著博爾術經過塔塔爾人的集中地點時,所有這些失去了親人和家園的倖存者們毫無顧忌地向他們投以憎惡和仇恨的目光。成吉思汗無動於衷,博爾術卻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不知為什麼,每逢這種場合總會讓他不寒而慄。
無意中,成吉思汗看到了一個傲然挺立的少女。少女仰望著天空,唇角凝固著淡淡的凄涼。當他從她身邊經過時,她匆匆瞥了他一眼,這一眼足已令他怦然心動。直到走出很遠,少女凄艷動人的身影依然揮之不去,好似熏風陣陣,輕輕地拂弄著他的心田。
夜半時分,成吉思汗從合撒爾的營地返回自己的大帳,竟意外地發現白天偶遇的那位少女此時正候在他的帳中。
成吉思汗愣了片刻,問:「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少女垂著頭冷冰冰地回道:「又不是我自己要來的。是一個叫博爾術的讓我在這裡等你。你要把我怎麼樣?」
「哦……」成吉思汗這才恍悟博爾術從合撒爾那裡借故辭宴的苦心,不覺自嘲地輕笑了一下。這個博爾術,當真什麼心思也休想瞞過他。他走近少女,雙手扳住她的肩頭:「你抬起頭,讓我看看你有多倔。」
少女抬頭直視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終於看清了她的容貌:尖尖的下巴使她顯得有些冷漠,膚色算不上白晳卻很健康,唇角微微向上翹著,既調皮又放肆,倒逗引得人想親近一下。她的眉毛不很長,直直的,看上去很精神,瞳仁則是栗子色的,有點憂傷的味道……
漸漸地,少女的臉上綻出了鬆弛的笑容。原以為她面對的會是怎樣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魔,沒想到竟是這樣一位威風凜凜、儀錶堂堂的男子漢。
「你終於肯笑了?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的樣子更好看。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耶珊,十七歲。」
「你說話總是這麼硬邦邦的,像顆砸不開的山胡桃?」
「我是個孤兒。如果我不學會保護自己,豈非任人糟蹋?」
成吉思汗出神地凝視著耶珊明艷的臉龐,暗想,人說草原有兩個盛產「美女」的地方,一個在弘吉剌,一個在塔塔爾,原來確實不假。
耶珊大膽地迎住成吉思汗的目光:「我很美,是嗎?」
「是的。」
「你有夫人嗎?」
「有。」
「她叫什麼名字?她也很美嗎?」
「她叫孛兒帖。她曾被人喻為弘吉剌的月亮。」
「你打算拿我怎麼樣?」
「你說呢?」
「如果你娶了我,你夫人會怎麼對我?」
「你希望她怎麼對你?」
「如果她嫉妒我,我會忍耐;如果她虐待我,我會逃走。」
「你放心,她既不會嫉妒你,也不會虐待你。她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女人。」
「真的嗎?我不信。」
「信不信以後再說。我看,還是讓我先砸開你這顆山胡桃吧。」
耶珊尖叫一聲,又羞又慌地試圖躲避,卻被成吉思汗攔腰抱起……
清晨,耶珊被一束刺眼的光亮驚醒過來。成吉思汗魁梧的身形出現在門口,顯然,他剛從外面回來。
耶珊坐起慢慢穿著衣服。從那雙不肯片刻離開的滿含讚賞的目光里,她知道自己裸露的身段有多迷人。她挽起一頭黑髮,嬌嗔地瞥了成吉思汗一眼:「幹嗎這樣看我!難道一宿還沒看夠?」
成吉思汗笑著坐在她身旁:「你當真很漂亮。」
耶珊眼珠一轉,不以為然地說:「虧你還是一位大汗,竟這般眼淺!見了我已是如此,倘若見了我姐姐,還不知會如何呢!」
「難道你姐姐長得比你還好看?」
「我豈能與姐姐相比!姐姐是月亮,哦,就像你那位夫人一樣。我只是月亮邊上的一顆星星——甚至連星星也夠不上,最多算個山胡桃而已。」
「她現在何處?」
「你派人去找她啊。我想姐夫凶多吉少,姐姐一定是躲到了哪裡。」
「你姐姐成親了?」
「她和姐夫成親快一年了,不過還沒孩子。」
「如果我找到了你姐姐,你作何打算?」
「我情願將今日之位讓與她,從此為奴為仆,侍候你與姐姐。」
「果真?」
耶珊跪倒在成吉思汗面前:「若有半句謊言,讓耶珊不得好死!」
成吉思汗慌忙伸手拉起了她:「你又何苦起這種重誓!好吧,我答應你,這就派人去找你姐姐。念在你們姐妹情深的分上,即使你姐姐不漂亮,我也一定設法找到她還給你。她叫什麼名字?」
「耶遂。我敢發誓她不會讓你失望。」
成吉思汗是守信之人,立刻派斡歌連帶一隊侍衛前去尋找耶遂。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一番掘地三尺般的搜尋,斡歌連等人終於在營後的一片林中找到了藏匿於此的耶遂。他們如獲至寶,立刻將她送往主營。
耶遂抱定必死的決心走入成吉思汗的大帳,沒想到前來迎接她的竟是她日思夜想的妹妹。姐妹相見,不由抱頭痛哭。
服侍姐姐梳洗更衣後,耶珊毫無隱瞞地講述了自己如何被成吉思汗收為妃子以及如何請求成吉思汗相助尋找姐姐的經過。
耶遂開始還愣愣聽著。聽到最後,忍不住憤然作色:「你這不要臉的死妮子!自己嫁給仇人不說,還將親姐姐牽扯進來。你當真不覺得害臊嗎?」
耶珊既不辯解,也不生氣,只用嬌憨的笑臉淡化著姐姐心頭的怒氣。
「死丫頭,你怎麼不說話?」
耶珊拉過耶遂的手,溫存地說道:「姐姐,你是妹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們從小相依為命一同長大,你想妹妹焉有害你之理?」
耶遂的怨怒消失了。她輕輕嘆口氣,伸手拂去飄在妹妹臉上的幾根青絲:「我知道你是出於好意,可姐姐畢竟是有夫之婦。就算你姐夫已經陣亡,我又怎能嫁與仇敵?」
「姐姐,你別總是『仇敵仇敵』的,你先聽我說好不好!這兩日我常聽一位老人家說古,確實也長了不少見識。他對我說,他曾是個走南闖北的鐵匠,他的祖父也是一個走南闖北的鐵匠。那個時候,與咱們臨近的金國還比較強盛,為了加強對草原的控制,一直奉行一種叫做『滅丁』的政策,就是把抓到的草原上的男人都殺掉,把女人和孩子擄去中原做奴隸。你可以想像得到,那樣的情景是多麼悲慘!後來,蒙古部的合不勒大汗聯合各部奮起反抗,打退了金軍的多次進攻,金國皇帝才收斂起來,再不敢輕易派軍隊凌虐草原。老人家說,草原若想強大,只有走向聯合,最理想莫過於結束持續數百年來你征我伐的局面,所有的草原人統一在一面旗幟之下。其實每個草原人都嚮往統一,嚮往和平,但這要經過極其艱苦的努力,就像一個女人臨產時經歷的那種痛楚,問題是痛苦的代價是值得的。我覺得他的話未嘗沒有道理,姐姐,你覺得呢?」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我倒覺得你在強詞奪理,想替他辯解而已。」
「我究竟是不是替他辯解,姐姐與他相處後自會得出結論。先前,他派人去尋姐姐時,我已向他言明,只要找到姐姐,情願將今日之位讓出。姐姐,你切不可因偏見辜負妹妹的一片苦心!」
「這我倒不明白了,你既然認為他好,為何捨得讓與我?」
「從小到大,姐姐總喜歡把最好的留給妹妹,現在該輪到妹妹把最好的讓與姐姐了。這是我還姐姐的,希望姐姐能夠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