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陽光與陰霾 叄

班師途中,札木合將全部怨恨都發泄到了那些曾經追隨過他此次卻不幸做了俘虜的赤那思族人身上,他一定要讓他們知道知道背叛他札木合的下場。他命人支起七十口大鍋,燒滿七十鍋開水,準備將赤那思戰俘統統煮死。

木華黎開始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及至明白札木合要採取如此愚蠢的報復行為時,再也顧不得素日與札木合的不睦,竭力加以勸阻。札木合卻充耳不聞,只冷冷質問:「你與鐵木真交戰,為何束手等死?莫非事到如今你還想保住鐵木真的這些屬民?你別忘了,就是他們射死了糾察爾,我一定要為糾察爾報仇!至於你,你的賬等我回營後再一筆筆與你清算。」

木華黎絕望地沉默了。

札木合不願意再理他,他席地而坐,一邊啜飲著美酒,一邊欣賞著戰俘被扔到鍋里時痛苦掙扎的樣子。

當時的慘景連動手去扔俘虜的士兵都恐怖地閉上了眼睛。札木合卻無動於衷,似乎那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才更能助添他的酒興。

木華黎明白,札木合徹底完了!與此同時,他內心深處所殘存的最後一點對札答闌聯盟——不是對札木合,而是對他父親追隨寶力台首領辛苦創建的事業的忠誠,終於隨著鍋下熊熊燃燒的烈火化作了灰燼。

一股怪異的味道直衝鼻孔,令木華黎陣陣作嘔,他強撐著回過頭,卻發現不知何時主爾台、惠勒答爾已站在他的身後。他們默然注視著眼前的慘狀,臉色蒼白得如同兩塊沒有生命的石頭。木華黎理解那蒼白背後是怎樣刻骨銘心的悲憤和憎惡。

當最後一名俘虜被扔到鍋里,札木合命人帶上了赤那思部首領捏魯台,他打量了捏魯台良久,笑眯眯地問道:「捏魯台,看到沒有,這就是你們背叛我的下場,你現在不覺得後悔嗎?」

捏魯台的眼中閃爍著淚光,那裡面有不忍、有傷惋、有憤怒,唯獨沒有恐懼和乞饒。「我為什麼要後悔?札木合,我已經看到了你的末日,為什麼還要後悔?」

札木合大怒:「你說什麼!」

「你不懂是嗎?好,我來告訴你。我和你曾經是朋友,是那種從小一起長大勝如兄弟的朋友,假如不是因為一件事,我恐怕這一生都不會想到要棄你而去。你是否記得,那還是合營時,有一次你、鐵木真首領、我,我們三個人賽馬,目標是忽勒山下。鐵木真首領一馬當先,將我們兩個人甩在了後面,他本來已經勝利在望了,卻不料恰恰這時他的馬前衝過了一個孩子。他急忙勒住坐騎,就在他停下的一刻,你從後面趕了上來,你的馬那麼快,若不是鐵木真首領眼疾手快地從你的馬蹄下將那孩子勾上了馬背,你就要踏著那孩子過去了。你贏了。在我們預定的地點,你得意揚揚地對鐵木真首領說:婦人之仁,是要誤事的。鐵木真首領卻不以為然地笑了,他說:我小時候經歷過許多磨難,我這一生都不會忘記那些將我從馬蹄下勾上馬背的人。我不想否認,我就是從那一刻起決定了我自己應該追隨的主人。今天,你又贏了,可事實上,你像上一次一樣輸給了鐵木真首領。用不了多久,你自己也會看到自己的失敗!我無所後悔,只有遺憾,遺憾的是我再不能追隨於鐵木真首領身邊,為他牽馬墜鐙,為他衝鋒陷陣。可是札木合,我在地下等著你,我敢肯定,你死的時候會很悲慘,至少你的內心會很悲慘!」

札木合怒極,摔掉酒杯,咆哮著:「拉下去!拉下去!割了他的舌頭,挖出他的眼睛,還有他的心!」

捏魯台仰天長笑,笑聲酣暢淋漓。

殺了捏魯台還嫌不夠解恨,札木合又親自砍下他的頭,拴於馬尾之後,揚鞭凱旋了。

確定札木合撤軍的消息,成吉思汗率領大軍徐徐撤出不兒罕山。他剛剛回到主營,便接到探馬快報:兀魯兀首領主爾台和忙兀首領惠勒答爾舉眾來投。

成吉思汗欣喜若狂,連盔甲也來不及換下,急忙擺下排場,親自出營迎接。三位英雄今日方是龍虎際會,那份相知,那份渴慕,將他們的心緊緊地連在了一起。他們三人這時結成的生死相從的關係,經受了未來最嚴峻歲月的考驗,不但沒有解體,反而更加牢固了。

主爾台似乎想解釋什麼,成吉思汗笑著制止了他:「叔父、兄弟,請隨我入營一敘。今天是我最高興的日子,你們二位可得陪我一醉方休。」

三人攜手正欲舉步,快騎又報:「有一位將軍求見大汗。」

話音甫落,一個滿身血跡滿臉風塵的年輕武士,搶步上前,緩緩跪倒在成吉思汗面前:「大汗。」

成吉思汗好似呆住一般,俯視了他半晌,才猛然清醒過來,「木華黎?木華黎!真的是你!你怎麼……」他將木華黎拉了起來,下意識地輕撫著他曾被他刺過一槍的肩頭,「你終於來了!你——終於來了!」

這最後一句話里似乎隱含有些許怨責。木華黎怎能不理解成吉思汗此刻的心境?那也是他自己此刻的心境。他覺得有那麼多話要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良久,成吉思汗平靜下來的目光重又落在木華黎血跡斑斑的衣袍上,一種不祥的預感使他不敢問又不能不問:「對了,凝臘姑娘呢?溫都一家不曾隨你同來嗎?」

木華黎神情驟變。

從他蒼白的臉色上,從他倏然黯淡的眼神中,成吉思汗已猜測出不幸已經發生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