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霖想到這兒暗氣暗憋,把銀子口袋拿出來了,往船上一放:「給,全給你了。咱是交朋友的人,這錢我也是花,你也是花,這無所謂。」
「哎呀,夠意思,嘿嘿,就這些嗎?」
「啊,就這些。」
「我不信,你把倆手張開,我得搜搜。」
張作霖性如烈火,哪裡架得住他這樣得寸進尺,張作霖實在忍無可忍,咣的一拳頭,把這位打水裡去了,他就沒想想,在太子河,這水賊能怕水嗎?水一翻花,這小子把腦袋露出來了:「好,你敢打我,今兒個我就叫你喝喝湯。」三晃兩晃,把小船扛翻,張作霖大頭朝下就栽到河裡頭了。
三月的時節,在遼南一帶也不太暖和,尤其是那時候的氣候比較寒冷,水涼得都扎骨頭。張作霖還不會水,冷氣一進鼻子,這就喝開了。但是張作霖年輕,有把子力氣,為了活命,他在水裡頭就撲騰開了。那個水賊利用這機會把張作霖的東西全給弄走了,那張作霖也不知道怎麼撲騰上來的,在太子河的中心有一條夾信子,就是這個水中間地勢比較高的地方,水狂的時候這夾信子看不出來,水不狂的時候,這就露出一條土地來,長不到半里,寬也有一丈掛零。
張作霖撲騰到夾信子上來了,下半身在水裡泡著,上半身抓住這陸地啊,張作霖張著大嘴就喘開了。腦袋呀比牛斗還大了六圈,心裡頭跟翻開鍋似的。能有二十幾分鐘,張作霖才緩過這口氣來,用手狠狠地掐了掐臉蛋子,這才知道沒死,也不知道那賊跑哪兒去了,船也沒影了。張作霖就喊:「救命,救命啊!」喊破了嗓子,也沒人答理他。深更半夜曠野荒郊,上哪兒找人去,張作霖心說我是必死無疑了。甭別的,凍也得把我凍死了。後來眼前一發黑,失去了知覺。說這話的時候,天就放亮了。張作霖迷迷糊糊的又清醒過來了,凍得手腳都麻木了,往兩旁一看全是水,離岸邊還挺遠。
張作霖攢足了氣力又呼救,人不該死總有搭救,這話當然是迷信,但是也有個湊巧的勁兒。偏趕有個老頭兒要出門,撐著一隻船,從會寧堡去康家堡子,聽見張作霖呼救的聲音了。老頭兒一聽,誰喊呢?挺遠哪,順聲音仔細觀看,喲,夾信子上趴著個人,我不能不管哪。船隻一掉頭,趕到出事地點。這時候張作霖又昏迷過去了,這老頭兒心還真好,把船靠到夾信子旁邊,釘個橛子,把船頭兒拴住,他也上了夾信子了,費了九牛二虎的勁,把張作霖到小船上,然後把繩解開,一掉頭,回到家裡,此地是會寧堡,這堡子就在太子河邊。到了家裡,他老伴兒、侄兒、侄女一大幫一看就傻眼了:「這怎麼回事啊,這人是幹什麼的?」
「哎,別問了,救人要緊,這人夠戧。」一家都是好人,把張作霖抬到裡屋,濕衣服給他扒掉,拿干毛巾把水給他擦了。老頭兒拿兩床被給他包上了,把張作霖頭上的水也擦凈,告訴他老伴兒:「快,沏碗熱湯,多擱幾塊姜。另外,咱家還有紅糖沒?」
「凈說傻話,哪來的紅糖?」
「那就姜水吧,快點兒。」一大碗姜水給沏來了,給張作霖撬開牙關,一勺一勺慢慢給喂下去了。
經過人家一搶救,時間不大張作霖悠悠轉醒。睜開眼睛一看,明白怎麼回事了,一個老頭兒、一個老太太在炕邊站著,後邊還跟著幾個年輕的。張作霖本想起來給人家磕頭,但現在才覺察出來自己什麼都沒穿著,一絲不掛,衣服都叫水泡透了,叫老頭兒給扒掉了,所以沒法起來。
張作霖在被窩裡一抱拳:「恩公,我說點兒什麼好呢?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我,我先恕個罪,我給您在這兒磕個頭。」圍著被子就想磕頭。老頭兒趕緊把他按住了:「哎,別別,小夥子你怎麼回事?怎麼掉河裡去了?」
「唉,老人家,不是那麼回事,是這麼這麼回事……」
老頭兒聽完了一愣:「我說你說的那個水賊長得什麼模樣?」
「天都快黑了,我沒太注意,比我這個兒啊能高出一腦袋還得多,這人長得不怎麼樣,大餅子臉,好像臉上還有幾個大黑麻子。」
「下巴頦有痦子沒有?」
「有,還挺大個痦子呢。」
「妥了,又是這個王八蛋,這個小子一點兒正事也不幹。」
張作霖一聽,這老頭兒認識那個水賊呀,我得要我的槍,得要我的馬呀,我的很多東西都在馬的褥套里呢。張作霖就問:「老人家,這一說你認識那個人?」
「認識,小夥子,你放心,好好在這兒養著,體力恢複之後,我領著你找他算賬去。他把東西給了你,還則罷了,不給,就把他扭送到官府,我就不信邪了,有磚有瓦有王法的地方,就這麼無法無天地亂橫行啊。」
老頭兒這麼一說,老伴兒拽了他一下子,那意思你別把弓拉得太滿了,要來好了,要不來呢?你給自己不留點兒退身步。老頭兒也明白老伴兒的意思,不過老頭兒繼續問張作霖:「是本地人嗎?」
「離這兒不遠,我是小黑山二道溝的。」
「噢,那真不遠啊。」
「貴姓啊?」
「免貴姓張。」
「叫什麼名?」
「雙名作霖,字叫雨亭。」
「噢,張,張作霖?」老頭兒忽然想起點兒什麼,「張作霖,我跟你打聽個人。」
「誰呀?」
「這人姓鄭,叫鄭翠平,你認識不?」
張作霖一笑:「那我怎麼不認得,我們是過命的好朋友,那是我鄭大哥,我是他的磕頭把兄弟啊。」
「哎喲,這可真是一家人相遇了。我說張作霖,你知道那鄭翠平是誰不?」
「不知道。」
「那是我兒子,我叫鄭福臣。」
哎呀,張作霖心說將來能寫套小說啊,怎麼這麼巧。
前面說過,張作霖在海城蹲監坐獄,同號里有個難友就是鄭翠平,鄭翠平是青麻坎三界溝杜老判手下八大炮手之一,那是張作霖到三界溝給通風報的信,杜老判才領人救出鄭翠平,也就是說張作霖是鄭翠平的救命恩人。今天,遇上鄭翠平他爹了,越嘮越近乎,老頭兒高興得不得了:「我兒回來過,跟我都講過這些事,要不我怎麼能記住你的名字呢,你是不是還叫張老疙瘩?」
「對,那是我的乳名,大伙兒都這麼稱呼。」
「哎,那就錯不了,老伴兒啊,恩人來了,快快,給煮熱面。」他們家生活並不太富裕,但是出手很大方,給煮的雞蛋,點的香油,張作霖吃得很香。這兩碗熱面下去,一見汗,身體恢複了。那衣服也在火上烤乾了,張作霖把衣服換上,下地給老頭兒磕頭。從鄭翠平那邊論,管老頭兒也得叫盟父,管老太太叫盟娘,這一家人高高興興問這問那,張作霖當說的說,不當說的他沒說。不過有一件事情,馬、槍他得要。老頭兒說:「這麼辦,你在家聽信兒,我馬上就去,天不黑以前我肯定回來。」
「老人家,您多費力吧。」
「沒說的,自家人嘛。」
老頭兒走了,上哪兒去了呢?過河是康家堡子,找一家姓於的,老頭兒叫於文成,這於文成跟鄭福臣也是好朋友,等找到老於頭兒家裡頭,老於頭兒就問:「老哥,怎麼下晌來了?有事嗎?」
「有事,你那寶貝兒子呢?」
「哎呀,你提他幹什麼呢,他經常夜不歸宿,也找不著他的影子。」
「找不著也得找,你兒子又捅婁子了知道不?」
老於頭兒一聽,一皺眉:「他幹什麼缺德事了?」
「他是夠缺德的,又當了水賊了。好懸沒把人家灌死啊,把人家的馬,還有一支帶響的傢伙,據那人說還有三發子彈,還有幾百兩銀子,都給劫了。那是我說著,不說著人家到遼陽報官了,我呀,把人家安撫住了,現在在我家聽信兒呢。我特地為這過河找你來,我說你趕緊把你兒子找來,把東西如數還給人家,憑著我這張老臉再說幾句好話,這事完了。不然,要把你兒子送到官府,就得砍頭,你們一家都得吃瓜落。」
於文成一聽,氣得直跺腳:「天哪,我們老於家哪輩子作了孽了,積出他媽這麼個敗家子來。我們是本本分分的莊戶人家,怎麼出來個賊兒子,氣死我了。」老於頭兒急得直撞牆。那有什麼用啊?老鄭頭兒就把他攔住了:「快找你兒吧。」
「我哪兒找他去?他不是上遼陽逛窯子,要不就出入賭場,十天半月不回家一趟,到家來連摔盆再摔碗,翻箱倒櫃,值錢的東西都叫他給拿走了,他不光在外頭缺德,在家他也缺德,這小子早晚必遭天報。」
「哎,您說這都沒用,找不著也得找,多派幾個人。」
後來這一打聽,真找著老於頭兒的兒子了,在四和堡跟一個寡婦閑扯呢,這倆老頭兒氣沖衝到那兒把他堵到屋裡頭了。他兒子叫於子山,這小子混橫不講理,驢得邪乎。老頭兒進去了,就跟他玩了命了。鄭福臣也跟來了,一開始於子山不服勁,還不承認,後來老鄭頭兒一瞪眼:「我說小子啊,你跟你爹耍驢行,你跟我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