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把老洋炮撿起來,一溜煙走了。張作霖轉回身來,一看郭兆志,好懸沒樂了,這位嘴吐白沫,在那兒躺著,人事不省。張作霖心說這位膽子可真夠大的,晃動晃動他,好半天郭兆志才明白過來:「哎呀,嚇死我了,老疙瘩,咱倆還活著呢?」
「怎麼沒活著?」
「我說那倆劫道的呢?」
「走了,我跟他們說話你沒聽見啊?」
「我都迷糊了,我聽個屁啊,走了,怎麼走的?」
「咳,江湖這套你不懂,他們不就缺錢花嗎?給他們點兒不就走了嗎。」
「你真行,老疙瘩,我服你了,要我一個人哪,我這條命就保不住了。」
「哈哈,起來活動活動,上驢!」
「唉,好嘞。」郭兆志活動完上了驢。
爺倆兒繼續前進。張作霖後來還到太平山去拜會過金壽山金三爺,借槍借馬,為了血洗高坎。沒這茬兒就不能去借東西。
這爺倆兒這一天來到高坎,張作霖一句話不說,在馬上頗有所感,心說:我在高坎住了好幾年,受的那個罪一言難盡,這塊兒我可有恩人。滾子泡有我一個孫乾娘孫寡婦,高坎街裡頭有我一個老乾爹,老常頭兒,不知老人家健在不健在。沒有這二位,我沒有今天,這次得閑我得去看看,給留倆兒錢。
郭兆志一看張作霖有傷感的意思:「老疙瘩,怎麼了?你有點兒怕了?」
「我想別的事呢。」
「咱倆是找個店房先住下?」
「不,直接趕奔張大虎的寶局。」
「哎,我知道,我過去老來,我這錢都扔到這兒了。」
順著高坎大街一拐彎,頭一家大院套,就是寶局。那陣兒開賭局需要官准立案,到時候交稅。官府不干涉,這叫民局。
張作霖到了門前一看,好氣派,這大院套前後左右能有十幾間房子,爺倆兒下馬的下馬,下驢的下驢。牽著牲口往裡一走,值班的夥計看到了:「哎喲,二位大爺!」他不認得張作霖,但認得郭兆志:「哎呀,這不是郭大爺嗎?」
郭兆志也來勁了,把胸脯一拔:「嗯,是我。」
「好久不見了,您哪兒去了?」
「做點兒買賣。」
「一定是買賣不錯了?」
「那當然了,郭大爺做買賣能次得了嗎?手頭有富餘錢了,今兒個來開開心。」
「歡迎,裡邊請。」
「我們的牲口拴在院里,飽草飽料給喂上。」
「您交給我們吧,放心。」說著話,夥計把張作霖和郭兆志往裡讓。
張大虎的寶局裡頭五花八門,想斗紙牌有紙牌,想推牌九有牌九,想擲色子有色子,想打麻將有麻將,想壓花紅寶有花紅寶,應有盡有。一年四季,在這個寶局裡頭傾家蕩產的人數不勝數,輸了錢,揭不開蓋,鋌而走險的也大有人在。另外,有不少人就為了賭博,做下的壞事數也數不清。
張大虎就因為開寶局子成了高坎的首富,買房子置地,三妻四妾。張大虎肥了,官府的人上上下下也肥了。另外張大虎這小子就是本地的一霸,輸打贏要,你輸乾淨了,什麼說的沒有,贏錢了,小來小去的行,要贏大發了,你離不開寶局。換句話說,這錢你拿不走。另外這寶局裡頭帶大煙館、白麵館,除了毒品之外還有十幾個妓女陪睡覺,陪吃喝,陪玩樂。晚了不樂意走,在這兒就睡。總而言之,是千方百計地把你的錢刮乾淨了,才能達到目的,不然絕不罷休。
郭兆志就是這麼倒的霉,都跟張作霖說了,不然的話張作霖能陪著他回來找碴兒嗎?爺倆兒心裡跟明鏡一樣,有人接待著進了屋。張作霖一看,眼前高朋滿座,吵吵喊喊的把房蓋都鼓到天上去了。裡頭有個大管事的,叫曹大頭,這腦袋比別人大個兩號,晃晃悠悠的,一看就是個煙鬼,灰滔滔的臉,高顴骨,深眼窩子,能有四十掛零,他是這兒的大管事。張大虎有時來,有時不來,把這賭局就交給他了。負責接待的夥計到了他近前一咬耳朵,他愣住了,抬頭一看正跟張作霖打對眼光。曹大頭見小伙兒挺精神,心說你這就叫肥豬拱門,看這意思,沉甸甸的褥套里凈是乾貨,又要發筆大財。
不過,這人我瞅著怎麼有點兒眼熟呢?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曹大頭沖著張作霖一齜牙,張作霖認出他來了,知道這小子也是本地的無賴。張作霖一抱拳:「閣下,還認識我嗎?」
「嗯?哎呀,我瞅著面熟得很,一時想不起來了。」
「哈哈,幾年前你們高坎鎮上出了個小要飯的,叫老疙瘩,我姓張,想起來沒?」
「哎呀,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今非昔比了,這一說老疙瘩你發了大財了?」
「托您的福,日子混得還算不錯。」
「太好了,裡邊請。」曹大頭先把張作霖爺倆兒讓進客房,夥計這邊把茶水給沏上點心給擺上。曹大頭上一眼下一眼不住地打量張作霖,看看郭兆志,郭兆志他認出來了,知道他經常上這兒來賭錢來:「這位朋友大概姓郭?」
「對,我小名叫二來子,郭兆志是也。」
「對,郭大爺。」轉頭對張作霖說,「老疙瘩,幾年不見,在哪行發財啊?」
「嗯,什麼都干,凡是掙錢的買賣,在我眼底下沒有放得過去的。」
「好!這才叫大丈夫呢。那麼這次到高坎是做買賣啊還是怎麼地?」
「看望幾個朋友,順便取個樂子,到這兒玩兒幾把。」
「噢,好,那麼想玩兒什麼?」
「壓寶啊,壓寶多痛快。」
「行,是現在玩兒啊,還是歇一會兒?」
「我喝口水,你到外頭給我準備準備,不怕大,越過癮越好,你給我找幾個人來,看看家趁人值的那樣的,要窮嗖嗖的,爺爺不陪著。」
「那是自然哪,您現在發了大財了,自然得找幾位相稱的人物。」曹大腦袋樂呵呵地出去了,做了所有的準備。半小時之後曹大腦袋回來了:「我說張爺,水喝好沒?外邊準備好了。」
「嗯,走。」
這寶局裡的大寶案子,擦得是溜光鋥亮,轉圈都是椅子,分出門、末門、天門,共三個門,也就是壓一、二、三三個點,正面有簾,做寶的人在簾裡面坐著,這人姓董,叫董大頭,但這位雖然也叫大頭,並非說他腦袋大,人家說他那意思是聰明鬼道,他也是張大虎的左膀右臂,做寶做了很多年了,經他的手給張大虎賺老了錢。方才曹大頭已經叮囑過他:「注意啊,今兒個肥豬拱門,就看咱這手氣如何了,如果你這寶要做正了,你我都得發筆大財。」
壓寶這幾個人也都是本地的,個個人五人六的,張作霖一屁股就坐到天門了,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放,郭兆志在後頭只是看著。這個風聲已經傳出去了,說當年的張老疙瘩又回來了,現在跟過去大不一樣了,不少人過來看熱鬧打招呼。所以,周圍還站著二十多個扒眼的。
張作霖一開始沒壓,那董大頭做完了寶之後,別人「啪啪」往上壓注,也就是個三吊錢、五吊錢、十吊八吊的,有一份壓了三兩銀子,就算是最大的注了。有輸有贏,不在話下。張作霖看了幾把之後,裡頭又開始做寶了,張作霖把這一千兩銀票掏出來了,在手攥著,那寶做好了之後,端寶盒的往案子正中央一放,風磨銅的寶盒鋥明刷亮,底下風磨銅的大牌都刺人的眼睛,這玩意兒做不了鬼,做寶的人在裡邊做,先把點做好了,把蓋扣上,端出來,眾目睽睽大伙兒看著,那玩意兒怎麼做假啊?另外,壓寶講究以一贏三,我壓一兩得贏三兩,輸就是輸一兩。
張作霖悄悄瞅著,寶盒端出來了,大伙兒壓注,張作霖一算計:我壓末門。想著就在末門這邊把一千兩銀票摔上去,全壓上。看熱鬧的人沒見過這陣勢,一時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多少錢啊?」「大概是十兩。」「一百兩?」「不對,一千兩!」「啊!」
打張大虎這個寶局開張到現在,也沒遇上過這麼大的數,這邊張作霖卻「啪」,就都給壓上了。那二來子嚇得好懸沒暈了,他在後頭拽了張作霖兩下:「老疙瘩,留點兒,留點兒呀。你哪能這一下都杵上?」
張作霖卻異常冷靜:「少說這些話,你就看吧。」
可是這一千兩銀子壓上不要緊,揭板這一揭,口中喊道:「三!」
「三」就是末門,張作霖正好壓對了,一千兩贏三千兩,一看結果,做寶的董大頭在裡面竟從椅子上栽到地上去了,腦瓜子嗡嗡直響,心說:我的媽,今兒個可遇上橫茬了。腦袋上的汗也下來了。管事的曹大頭這會兒也犯傻了。講輸講贏給錢,「啪啪啪」,馬上盤點銀子。
這邊幹了還不夠,又到別的地方去摟錢去,把麻將、紙牌、色子那兒的利錢全都給摟了過來,也沒湊上這個數。曹大頭沖著張作霖一看,面露難色:「張爺,實在慚愧,咱這買賣剛開,活動的錢還不多,還差一千一百兩,我現在就給您去打點去。」
其實曹大頭是給張大虎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