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三還告訴老李家,自己見著他們的人了,那頭兒提出條件來,現在快過年了,弟兄們打算換換裝,打算磨磨嘴巴頭,銀錢不算富裕,綁你們老爺子李春和,多了不要,紋銀兩萬兩,限定大年初一中午十二點,送到鯰魚口,少一兩銀子,過一點兒時間,人就撕票悶秧子,把人給廢了。你再送錢,人家不要了。
老李家一聽,簡直嚇呆了,兩萬兩幾乎要搞到傾家蕩產的地步了,但還是決定儘快想辦法湊錢,人命最要緊!
時間已經到了年根兒底下,因為這數目相當巨大,不是那麼容易湊的。全家人翻箱子倒櫃,求親靠友,擇借騰挪,才湊成一萬五千兩。那也就他們家,換個普通人家,一百五十兩也能把人給逼死。但說什麼這兩萬兩湊不夠數了。把家裡人急得直蹦。萬龍燒鍋的老東家李春田當然也加入到籌款隊伍中來,他一聽大哥叫人綁票了,三個侄子、嫂子都哭得跟淚人似的,他干著急,除了火冒三丈一點轍都沒有。
李春田傾其所有,把自家的全部家產三千兩銀子拿了出來,但還是不夠兩萬兩,眼看這人沒救了。李春田就整日整夜琢磨,愁得頭髮都掉了一大把,忽然眼睛一亮,他突然想起張作霖來。對,張作霖認識青麻坎的人,跟他們關係還不錯,青麻坎的人大鬧團練公所,救過張作霖,這事我知道。因為那老寨主就住在我們燒鍋,他們說話我聽見了,這事得求張老疙瘩!李春田跟老李家人一說,老李家人都高興:「你快去一趟吧,備下一輛快車啊。」
他這就帶上仨侄兒,連夜趕到二道溝,這才見著張作霖。
等到他把事情的始末原委給張作霖和他娘講完了,把眼淚擦擦:「老疙瘩,我知道你跟青麻坎的人有交情,老疙瘩你給說個好話吧。」
張作霖一聽,頓時皺起眉頭來,剛才還跟娘說來著,今後不跟土匪打交道,娘就擔心這個事,心想這事我哪管得了,再說這麼大的事,我敢接嗎?因此張作霖把腦袋一撥碌:「二大爺,我可不是駁您的面子,您找錯人了,我跟土匪不認識,根本沒打過什麼交道。您那是道聽途說,我怎麼能跟他們攪在一塊兒去。二大爺,您乾脆另請旁人吧,我實在無能為力。」
接下來李春田把嘴唇子都磨薄了,張作霖始終是執意不肯。
最後老頭兒沒辦法,就翻臉了:「好!張作霖,算我沒說行不?算我沒來行不?你講話,我找錯人了。不過,我也得說幾句,老疙瘩,也許你小你不記得,可是你娘沒糊塗。想當年的時候,你爺爺在世,他到了關東住哪兒了,就住在海城西小窪村,那時候生活不得過,怎麼辦呢?到海城高坎一帶謀飯吃去,就在我們萬龍燒鍋當木匠,其實我們的木匠有的是,看他可憐把他收下了,那時候我爹還在世呢,對他百般地照顧。家裡邊有個為難著災,借個十兩八兩的,我們沒駁過他面子。以後,這些賬一筆勾銷,不要了。咱們兩家多年的交情,唉,你爺爺那事咱不說。咱說你爹,張有財活著的時候,我可不是扒短啊,在賭場里經常叫人給打躺下起不來,經常欠人家錢,你們家揭不開鍋,你娘去過沒?弟妹,你還記得不?你光求我求了幾回,我讓你白跑沒?當然錢不多,十兩、八兩、三十兩、二十兩,我給過沒?給過吧,人得憑良心。交朋友得禮尚往來啊,什麼時候用朋友,馬高鐙短的時候,現在我家有難了,眼看人要掉腦袋,要叫人家撕票,我迫不得已求到你們門下了,你們一個不行,百個不行,說什麼也不行。該著我們老李家缺了德了,錯翻了眼皮了!孩子,起來,咱走。」
樹要皮,人要臉,做人就怕一扒短。李春田說的都是事實。
張作霖也沒詞了,這是一條紅臉漢子,屬於茅房拉屎臉朝外的人,最講義氣。張作霖心說不是自己怕,是怕娘生氣,所以才不敢答應。這陣兒聽人家一扒短,張作霖心如刀絞一般,扭回頭看他娘,見他娘一聽這些陳年往事臉也紅了,他娘不自覺就跟上去:「他大哥,您留步,咱再商議商議。」
李春田長舒一口氣,趕緊把話變軟和:「唉,這還行,您怎能叫我出去這個門哪。弟妹呀,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啊。我大哥那條命在你手心攥著呢,弟妹,我給您跪下了……」李春田又是一番老淚縱橫。
看這情形張作霖他娘也實在沒轍了,就扭回頭問張作霖:「老疙瘩,你看看你能想著辦法不?」
「娘,這事您說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哪能反對呢?娘,既然您要願意的話,我辦辦看,可不一定行。」
李春田一聽有門了,趕緊把眼淚擦擦:「老疙瘩你准行啊,你要不行我就不找你來了。」
「二大爺,這話可不能這麼說啊,我跟那些土匪沒什麼交情。」
「你拉倒吧,還瞞著我呢,當著真人別說假話。作霖哪,我全掃聽清楚了,我告訴你,就你在團練公所出事那天,那老寨主,就那老賊就住到我們燒鍋,他們說話我都聽見了,一聽說你在團練公所攤事了,老頭兒真急了,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張嘴作霖長,閉嘴作霖短,說什麼也得把你救了,後來我一掃聽,真把你給救了。你們要沒有交情,他能救你嗎?就沖這一手,孩兒啊,沒問題。不過呢,二大爺不叫你為難,人家弟兄要過個年,缺少銀子花,我給。不過這錢就湊不上數,要容期緩限,哪怕過了正月十五呢,我如數送到,分文不欠。你呢,就給捎個信兒去,能容期緩限我就求之不得了,不是不給錢。」
「好吧,我試試看。」
「試試可不行啊,還有三天哪,眼看就初一了,無論如何你得給我辦到了,老疙瘩,我全指著你呢。」
「好吧,我儘力而為。你先回去聽我的信兒吧。」
「為了爭取時間呢,這玩意兒道還不近。我這有牲口,把那白馬給你卸下來,那馬腳力挺快,你騎著馬去。」
「好吧,那你就把馬給我卸下來吧。」
爺兒四個到外邊趕緊把白馬給卸下來,沒地方找鞍子,先找麻袋給鋪上,把鞭子也給了張作霖。
張作霖臨行之時,告訴他娘:「眼看快過年了,娘啊您別擔心,我盡量爭取回家過年,倘若在路上耽誤了,或者這個事我沒辦利索,也許就多耽誤幾天,你們就自己過吧,千萬別挂念我。」
「兒啊,你還是早點回來。」他娘的心裡也是七上八下。
「唉,我知道。」娘這邊交代好了,張作霖轉頭對李春田說,「二大爺,你們聽信兒吧。」
張作霖受人之託,必辦忠心之事。出了小黑山二道溝,在馬後胯上掃了一鞭子,「啪」,一溜煙趕奔三界溝。一邊走,張作霖一邊想,嘿,人這一輩子我也看透了,往往事與願違啊,明明奔東走,我就想上東,也不知怎麼地,到最後還非上西不可。明明想打狗,還非打雞不可。你看看,我們娘倆兒正說呢,跟土匪一刀兩斷,中間又冒出這麼一件事來,您說能不管嗎?也不知道見著湯大哥之後,這事情如何?這個事可不簡單,估摸著那幫人夠意思,不能駁自己的面子,可是綁票就是人家的專門業務之一,我這一插手就等於破壞人家的生意。管它成與敗呢,我得快去。
一回生二回熟,張作霖二赴賊穴,很快就到了三界溝地界。哨兵發現了他,也認出了他,小土匪過來:「哎喲,這不是張爺嗎?哎呀,張爺您怎麼又來了?快請下馬吧。」張作霖下了馬,跟弟兄們打過招呼,大家陪著往裡邊走。拐彎抹角到了哨卡,先讓張作霖進屋坐著,有人到裡邊送信,也就是半小時左右,外邊來幫人,為首的正是湯二虎湯玉麟,後邊跟的是張是非,鄭翠平領一伙人也到了,能有二十多號人。
這幫人慣於大說大叫,離著老遠就把手舉起來了:「兄弟,真沒想到你能來,我的好兄弟。」張作霖起身相迎,跟大家打過招呼。
湯二虎給了張作霖一拳:「我說兄弟啊,上次因為哥哥粗野,把你給得罪了。我瞅你那小臉沉著,不樂意了,我認為你不能理我了呢,嘿,沒想到你還真來了,我太高興了。」
「大哥,您怎麼說這話啊,小弟也有難言之隱,一時錯怪大哥,還望各位高抬貴手,別計較此事。」
「哪能呢?你不往心裡去就行。哎,此地並非講話之所,走,往裡去吧,我們老爺子,大寨主,幾位當家的都在,可謂群雄大聚會啊,走走走。」眾星捧月一般,把張作霖讓到裡邊。張作霖還真沒深入過,往裡邊一走,這一看,都說三界溝別有天地,一點兒都不假:河道縱橫,堤壩交錯,明堡暗堡,明哨暗哨,星羅棋布,地形相當複雜,真乃易守難攻之地。難怪杜家的人在這兒一占就是幾十年,官府也不能把他們如之何,這簡直是天地之外別有洞天。
張作霖跟著往裡走,約莫能有十幾里地的光景,傳說中的青麻坎——杜立三的老巢就到了,老杜家就是靠這兒發的家。再看,進了街,靠著旁邊一座大院套,那街上出來進去的全是青麻坎的土匪,一會兒走了一幫,一會兒回來一幫,身上都帶著冒煙的傢伙,簡直就是個自成一統的小社會。再看那大院套門前站著四個崗,他們一看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