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回 善有善報王大發救人得妻 匪有匪道張作霖捎信獲槍

剃頭匠邢立亭,手扒著繩套正在這兒哭,身後來個人他都沒發現,這人嘴裡嘟嘟囔囔,還哼哼蹦蹦戲,一邊走一邊唱:「春陽陽我這裡笑容滿面啊,噔了個噔……」一抬頭看見邢立亭了,手扒著繩套。嗯,知道不是好事。「哎,住手。你那幹什麼呢?練的什麼功?」

邢立亭嚇得一哆嗦,把手放下了,回頭一看,來個年輕人,也就二十六七歲,衣服穿得還不錯,手裡頭拎著包果子,紅光滿面,興沖沖正奔這兒來。邢立亭一看認得,這人是小王家佗的,王大發,往前走一里半地,他們家可趁錢。有那麼句話,要想有錢花,去找王大發。為什麼說這麼句話呢?因為王大發這人心眼好,一般人都管他叫王傻子。要說起他們家來,家趁人值,他祖上幾輩都是做官的,在小王家佗給置下相當的產業,良田千頃,大瓦房上百間。可是他們老王家,黃鼠狼下耗子,一輩不如一輩,到一輩敗點兒,到一輩敗點兒,到了王大發手上後,幾乎把那萬貫家財敗沒了。你還別不服這個勁,因為他們家太有錢,就是王大發那麼敗,剩下的那點兒東西也很可觀。現在王大發家裡頭有磚瓦房,大院套,另外還有一百多畝好地。但是王大發這個人不走下坡道,什麼吸毒,逛窯子,耍錢,這都沒有。他怎麼把錢敗的呢?都是別人設計糊弄他。比如說有幾個秧子沒錢了,打個歪點子,來找王大發:「大發,有個鳥啊,嘿,這鳥才好呢,據說這鳥是華山的啊,哎呀,那好看就甭提了,你買不買?我們都是窮人買不起,非你買不可。」

「是嗎?那鳥能值多少錢?」

「哎呀,那是神鳥啊,怎麼說也值五十兩銀子。」

「行,我買了。」

其實就是普通的鳥,連二十個老錢都不值。王大發花五十兩就買。要不怎麼叫王傻子呢。明兒個別人牽頭驢來:「這驢比馬都快呀,哎呀,太快了,神驢,你買不?非你買不可呀,你們家有錢,這驢日走一千,夜行八百。」

「多少錢?」

「得一百五十兩。」

買了,其實這驢一兩都不值。這人是不是神經有點兒不正常?忠厚得有點兒愚了,就這樣叫人左一榔頭右一棒子,把他家給敲詐到這個程度。但是王大發一點兒不知道愁,地在外邊租著,房子自己住著,身不動,膀不搖的,就愛聽個大鼓書,看個熱鬧,遊手好閒,實質上他跟秧子也差不多,就是心眼好。這會兒剛買了點兒果子往回走,遇上邢立亭了。其實邢立亭跟他也沒什麼交情,只是這個王大發到過剃頭鋪打過兩回辮子。

王大發眼睛還挺好使,認得剃頭師傅邢立亭,趕緊把繩解下來了。王大發說:「啊,您忙著呢?我攀個大說聲兄弟,我看你那日子過得也行啊,爺倆兒都會手藝,聽說你還娶了媳婦兒了,有什麼事想不開跑這尋短見來了,你這是想上吊嗎?」

「唉,一言難盡。我家倒沒什麼呢,我有個朋友攤了事了。」

「是啊,怎麼個事你跟我說說吧。」

「你認得不認得張老疙瘩?」

「不就是二道溝吳獸醫他們家?」

「啊。」

「那怎麼不認得,好人哪,張老疙瘩仗義,別看我們哥倆兒沒交情,那小夥子夠兩撇。咱舉個例子,有一次快過年了,我在寶局門前路過,有幫小子在寶局裡頭輸了錢,沒咒念了,正好出門遇上我,非管我借錢,我要帶著呢,怎麼地都行,結果我沒帶多少現錢,他們又扒我的皮襖,又摘我的懷錶,把我的東西都給分了。你說挺冷的天,我穿褲衩不得把我凍死啊,這就是鬍子,這是搶啊。正在這時候老疙瘩從裡邊出來了,老疙瘩打抱不平,三下五除二,把那幫小子都給揍了,把東西給我奪回來了。哎呀,把我感激得不得了啊。可是事後呢,我打算給老疙瘩送倆錢,人家怎麼樣,一個大錢都不要,夠意思。別看沒交情,這份兒的。」說著話他把大拇指一挑。

哎,邢立亭一聽有門啊:「我說王兄啊,他攤上官司了。」

「啊?為什麼?」

邢立亭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

氣得王大發直罵人:「媽了巴子的,這年頭兒也沒講理的地方了。我說邢大兄弟啊,那老疙瘩攤官司了,你幹嗎上吊?」

「哎呀,我們倆是過命的朋友,我能見死不救嗎,可是我是臭剃頭的,我也沒那麼大的能力,我呀不想活了。」

「別,哎呀,事情是死的,人是活的,對不對?你別死,咱們想辦法。」

「沒咒念啊,那老疙瘩叫人都揍壞了,要最近再不把錢湊齊了,這人就交待了,你說我能不著急嗎?」

「欠多少錢?」

「多了,我們湊了還不到八十兩銀子呢,看這樣,往最少說得二百五十兩,好一好就得奔三百兩。」

「哎喲,這錢可真不少啊。這樣吧,把這事交給我,我給想轍。」

「真的?」

「看,這麼大的事能開玩笑嗎。」

「哎呀,你要那麼做,你可積了德,我代表作霖給你磕頭了。」

邢立亭不死了,把繩解下來,問王大發:「你手裡頭有這麼多錢嗎?」

「沒有,哎呀,不怕你笑話呀,把我箱子底劃拉劃拉,還不到五兩銀子。」

「那你說這話幹什麼?」

「我有房子,有地啊,那不也是錢嗎,現在我就回去,找買主,我全賣了。想什麼辦法,這個數目我給你湊上。」

「真的?」

「那還能說著玩兒嗎?不信你跟著我。」

這王大發心眼也太好點兒了,回去就找人,沒三天,連房子帶地全賣了,湊齊了紋銀二百多兩。王大發把這個錢交給邢立亭:「怎麼樣?夠不夠?」

「哎呀,我說點兒什麼好呢,將來老疙瘩出來絕不忘大恩,你放心,連房子帶地,全給你贖回來。」

「別,我沒指著那個,我就當沒有那錢,這是老祖宗給我留下的,有它不多,沒它不少。」邢立亭樂得簡直像做了一場夢,把這錢拎著來到張作霖他們家,一家人聽完也是喜出望外,吳獸醫、邢立亭、老邢頭兒,馬上準備輛車子就趕奔海城縣衙。先找個店住下,第二天跟縣衙門的人一打招呼,經手人一聽:「什麼?贖張作霖,銀子湊齊了嗎?」

「湊齊了。」

「你們知道多少嗎?」

「知道啊,不是馬價作為一百,損失費另議,我們估計差不多,得一百五十兩銀子。」

「帶來了嗎?」

「帶來了。」

「一百五十兩?」

「是,一百五十兩紋銀。」

「啊,挺趁啊,這麼幾天把錢湊齊了。你們先聽信兒吧,我們得跟人家苦主打個招呼,問問程大爺。」說罷就派人給程大晃送信兒。

程大晃一聽真把錢湊上了,有點兒不信。第二天趕到海城,衙門馬上派人把邢立亭他們又找來,三頭對面,把銀子一過數,一百兩,損失費五十兩。程大晃一看紅嘴白牙這話說出去了,人家把錢給堵上了,沒詞了。心說便宜你這個小子了,又一盤算,也差不多啊,就因為他不願意把他姐姐給我,我也把他折騰得夠戧了,這口氣我也算出來了。所以這小子答應撤回申訴。

沒有苦主這事好辦了,衙門口還得破費呢,邢立亭明白,跟這吳獸醫是上下打點,這幫小子真狠哪,經手三分肥,大有大份,小有小份,又分散出去一百多兩銀子,這才答應放人。咱們說得挺簡單,其實呢,由開始辦這個事到完,沒四十天也差不多少。衙門的人告訴了:「明兒個早上吃完早飯,來領人來吧。」「唉。」這幾個人回到店堂連覺都睡不著,就怕變卦。等到第二天也沒顧上吃早飯,直接到監獄門前等著領人,有人到裡邊去了,能有一個來小時才出來:「等著吧,張作霖這就出來。」

謝天謝地,眾人眼巴巴往監獄的大門裡看著。

再說張作霖,這揍挨得夠戧。張作霖也豁出去了,他在裡邊不服軟。有時候那裡面的牢頭找他的茬打他,張作霖冷笑:「各位,有勁你們就打吧,我天生的犟骨頭,我爹沒給我留下別的,就留下一根硬骨頭,就是不怕揍。三天不挨揍,我皮子痒痒,你揍得太好了,打得好,打累了歇會兒,歇會兒再接茬兒打。」

「呀,這小子跑這逞英雄來了,打!」

那能不吃虧嗎?

儘管如此,監獄裡上上下下的人沒有不挑大拇指的,心說這小子真是硬骨頭,肉爛嘴不爛啊,不好惹,也服他。另外,張作霖在監獄裡頭交了個朋友,這個人特別欣賞張作霖,多方對張作霖給予照顧。兩個人感情這一近,什麼話都說。當這個人知道張作霖認識湯二虎時,眼睛就亮了。哎喲,可見著救星了。趴到張作霖耳邊告訴他實話了:「我姓鄭,我叫鄭翠平,我是吃老行的,報號叫天亮好,我是三界溝的人哪。你說這湯二虎是我磕頭的大哥,我是老七呀。」

「是啊!你怎麼犯事了?」

「沒有,現在官府還不知道我真實的身份,我過了三次熱堂了,你看看我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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