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張作霖跟家裡說出去跑趟買賣,他媽也管不了他,也不便深問。張作霖帶了倆零花錢,收拾得乾淨利落,他跑去剃頭棚,見老頭兒氣得剃頭棚也不開了,閘板關上了,躺在炕上生悶氣。
張作霖跟邢立亭直奔海城。
兩人路上無話,進了海城街。
海城有好幾趟大街,買賣鋪戶一家挨著一家,光飯館子就好幾百家,非常熱鬧。兩人在龍王廟大街轉了那麼兩圈,張作霖就問:「那姓韓的住哪兒你知道不?」「我當初記得,等我想一想啊,這一趟街,啊,對,在后街,你跟我來吧。」轉到后街,這邢立亭記不清楚了,跟附近的人一打聽,有人知道,因為老韓家是大財主,韓九洋是海城街面上的混混,有人指點他倆:「就那門口。」
兩人走到門前。張作霖一瞅一丈多高的大院牆,黑門樓,大門關著,旁邊釘著個木牌,刷的銅油,上寫「韓宅」。兩人站住一琢磨,怎麼辦呢?邢立亭沒主意,他問張作霖:「老疙瘩,你打算怎麼整呢?」
「我打算跟韓九洋談談,咱們先禮後兵,他要給咱們哥們兒個面,答應讓步,把五十兩銀子給退回來,咱就算拉倒。如果他仍然蠻橫無理,我就得教訓教訓他。」
「打仗啊?不行吧,強龍難壓地頭蛇啊,人家在海城街上也有一號,那三親六故,親朋好友一大幫,就咱哥倆兒能行?再者說我這手跟面瓜一樣,從來也不會打架呀。那不幹吃虧嗎?」
「你不用伸手,你交給我。這麼辦,咱倆先吃飯,飽餐戰飯,回來再說。」
把老韓家的位置摸清了,兩人又奔前街,到龍王廟大街。這飯館一家挨著一家,去誰家吃呢?後來發現有一座酒樓,叫海味館,張作霖說在這兒吃。邢立亭沒錢,就得吃張作霖。兩人進了海味館,樓上滿滿的,他們就在樓下找了個便座坐下。夥計擦抹桌案,問:「要什麼?」張作霖也不富裕,要了半斤酒,四個菜,一盤炒雞蛋,一盤肉絲炒韭菜,一盤肉絲炒粉,另外還要了個麻辣豆腐。兩個人在這吃著,張作霖也不言語,心裡頭盤算著下一步怎麼對付韓九洋。大話扔出去了,說話得兌現。正吃著呢,夥計喊上了:「慢回身,別燙著!」給端來一盤紅燒海參,「啪」,放這兒了,「二位趁熱吃吧。」張作霖就一愣,心說我沒要海參啊,這麼貴的菜我吃得起嗎?他一轉身的工夫,「慢回身,來菜了,燒魚翅。」又過了一會兒,大螃蟹端上來了,全都是山珍海味。張作霖一筷子沒動,把夥計給叫過來了:「哎,夥計呀,你是不是弄錯了?我們沒要這菜,你怎麼往這兒放呀?」「哎,大爺您吃吧,就是您要的,那菜還有的是呢,包你們二位吃得滿意。」邢立亭嚇得也不敢伸筷子了,心說這得花多少錢啊,瞪著眼睛盯著張作霖,張作霖就知道這裡有事:「夥計,你把話說清楚,我什麼時候管你要過這菜?」
「大爺,您是沒要,但是有人做東請你們吃,你們還不吃嗎?」
「噢,有人請我們,誰?」
「這位大爺交代得清楚,等你們二位吃完,把您請到樓上,他在樓上恭候。」
「我現在就吃完了,我去看看。」張作霖一想遇上熟人了,那熟人你就過來,幹什麼還躲起來。就這樣,張作霖不吃了,逼著夥計上樓,邢立亭也跟著,夥計沒辦法,上了樓了。到了單間雅座,夥計用手一指就這屋:「來客嘍。」用手一挑簾,張作霖進了屋了。往屋裡一看,這屋擺了兩大桌山珍海味,酒氣撲鼻,煙氣繚繞,坐著能有十五六個人,一看就知道是土匪,一個好人都沒有。為首的正坐著一把高交椅,是個胖老頭兒,這胖老頭兒也是大個兒,沒二百斤也差不多少,渾身穿綢裹緞。老頭兒大臉盤子,紫紅面,花白鬍。花白剪子股的小辮,在肩頭上噹啷著。手裡頭還託了一對鋼膽,嘰里噹啷直響。在他身旁坐的都是年輕力壯的大漢,黑白丑俊,什麼模樣的都有。不過,一個個橫眉立目,瞅著就人。把著門口有一把椅子,坐著一個人,張作霖瞅著個後腦勺兒,沒瞅著五官。夥計一進來,這人也扭身站起來了:「哈哈,老弟,幸會呀。沒想到在海城咱哥倆兒又見著了。」
張作霖一看,正是那土匪頭子湯二虎。
張作霖又吃驚又高興:「哎,大哥,真是千里有緣來相會,沒想到在海城街上又遇上了。」「哈哈,夥計,加兩把椅子,加倆吃碟,坐。」張作霖心說這可不能坐,這都什麼人啊,我敢在這兒坐著嗎?他把湯二虎拉到外邊:「大哥,我多謝,我樓下那些菜是您給我叫的嗎?」
「啊,我上茅房,我發現你在那兒吃飯呢,桌上那幾個菜也太寒酸了,就這樣我叫夥計給你添的菜。兄弟,隨便吃,哥哥我請客。」
「多謝盛情,哥哥,你們到這兒幹什麼?」
「唉,我們是吃老行的,到這兒踩盤子做買賣來了,搞他幾下子,好給弟兄們解解窮。」張作霖心說這夥人膽子真大,這海城街上全是官人,他們就敢在光天之下橫晃,也不怕官府來抓他們,真是亡命徒,張作霖從心往外佩服他們。
湯二虎也問:「哎,兄弟啊,你混得怎麼樣?你不在高坎怎麼上這兒來了?」
「唉,一言難盡,高坎不好混,我又回到家鄉小黑山二道溝了。」
「那你回家干點兒什麼活?」
「唉,到現在我也不知干點兒什麼,瞎混唄,又開了個獸醫莊子,沒事到四外開開心,溜達溜達。」
「哎呀,兄弟,你是塊材料,我早就跟你說過,你不適合干別的,乾脆跟哥哥我入伙得了。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小秤分銀,想幹什麼幹什麼,你說多快活呀。現在你入伙也不晚,我給你介紹介紹,你看見那老頭兒沒?啊,看一眼,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知道。」
「呵,那就是我們青麻坎三界溝的太上王老爺子,大橫把杜立三的爹,人送綽號叫杜老判。這回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來來,我給你介紹介紹。」張作霖一聽,老賊都露了面了,看來他們是來者不善,肯定要做大買賣。湯二虎執意要給他介紹,張作霖不便拒絕。就這樣,二次進了雅座。湯二虎一抱拳:「我說大伯,」怎麼叫大伯呢?因為在海城街上,這麼稱呼比較方便,「大伯,過去我跟您老人家說過吧,我在高坎街上交了個好朋友,叫老疙瘩,也就是張作霖,就是這位。我說老兄弟,你也叫大伯。」其實張作霖知道這是大橫把,寨主爺。來到近前,張作霖一躬到地,給老人家問安。杜老判微微欠了欠身:「免。過來我看看。」他拉住張作霖坐到自己面前,張作霖就感覺到這老傢伙的手有勁,跟鉗子似的。杜老判上一眼,下一眼,前後左右看了個夠,手捋鬍鬚點了點頭,「嗯,個兒不高,眼睛亮,有精神。各位看見沒,他這一對狐眼機警過人啊,我學過相書,我給人相面不帶錯的,只要對了路,前途不可限量啊。老疙瘩,二虎都跟我介紹過你了,我非常高興,現在我手底下還真需要人,願意跟著我嗎?我絕不能虧待了你。」
「我多謝大伯,日後我或許投奔大伯。」
「哈哈,真他媽會說話呀。日後再投奔我,這一說現在你還不樂意唄?我這人向來不勉強人,好吧,你多咱考慮好了,多咱找二虎去,二虎一句話,我就收你。你放心,絕不能虧待你。」
「多謝大伯。」
「大伯」的本名叫杜寶增,哥四個,二弟杜寶興,三弟杜寶善,四弟杜寶萬,他們家是土匪世家。四個人全都是大寨主,坐地分贓,二八下賬。現在發展得很強大,手底有一千多人,在遼南一帶橫行霸道,打家劫舍什麼事都干。杜寶增的一個兒子就是遼西巨匪杜國清。因為他小名叫立子,排行在三,所以叫杜立三,報號「杜天義」。杜立三在土匪當中最有名氣,連官府聽見,腦仁都疼。這是一家子土匪,連杜立三他娘、杜寶增的老伴兒也是雙手打槍,飛馬馳騁,有名的女賊。
見了面之後張作霖告辭,湯二虎把他送到樓下,一邊走一邊說:「我說老疙瘩,我發現你是不是有點兒害怕?」
張作霖說:「哪裡,我不害怕……」張作霖心裡清楚,湯二虎你算說對了,我怎麼不害怕,通匪、做土匪是一樣的罪名啊,那叫官府給抓著就得砍腦袋啊,我家還有娘呢,萬一有人到官府一告密,沾上就一溜皮啊,這是鬧著玩兒的嗎,跟你們這號人最好遠著一點兒。當然,這話不能跟湯二虎說。湯二虎還真是熱心人,又問張作霖:「兄弟說半截話,你不在小黑山二道溝,你到海城幹什麼來了?用錢不?」
「不用,另外呢,我跟一個朋友來的,你沒看著嗎,到這兒來……串門來了,打算待個一半天就回去。」
「我說你說話怎麼結結巴巴的,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你儘管說話,咱哥們兒還分彼此嗎?」
「不,沒有,沒有,我的確是串門來了,您放心得了。」
「沒有?那好吧,我可回去了,因為我這次身上有特殊的使命,往後咱哥們兒再見面,高興的時候我興許到二道溝小黑山去看望老伯母,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