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漢墓疑案 第六章 兩說之爭

徐振宇拿著一本《西陵峽七號漢墓考古發掘報告》單行本,走進了台長室。

陽光從台長室右側的落地式鋼窗投射進來,把室內照得亮堂堂的。在一張高腳式大寫字檯前,放著一架天藍色的、齊胸高的天球儀。在電腦控制下,嚴格按照天空中星辰的出沒時刻,緩緩旋轉著。徐振宇向天球儀投去一瞥,只見室女星座正從天球儀的地平圈上冉冉升起。在台長室的左面牆上掛著太陽、行星、彗星、月球、小行星以及宇宙里幾個著名星雲的照片。這些彩色照片,看起來十分壯觀。在後牆上,掛著蔣兆和畫的張衡、祖沖之、一行和郭守敬的彩色畫像。畫像下面是一排書櫃,書櫃里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

「小徐,快坐下!」一個身材適中的老人給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落地式天球儀旁邊。

這個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南山天文台台長黃敬之教授。在他清癯的方臉膛上有一對目光深邃的眼睛,眼角旁隱隱出現了魚尾紋,在花白的鬢髮之間露出了異常寬闊的前額。鼻樑上的那副深度近視鏡不但沒有妨礙他去洞察宇宙的奧秘,反而幫助他成為一名知識淵博的學者。

「黃教授,這份考古發掘報告您看過了嗎?」徐振宇打開卷在手中的那本單行本。

「看過了。」

「關於銅球的記載,您信不信?」

老教授的眼裡充滿了光澤,他興奮地說:

「我國在東漢時期,就有了張衡發明的『水運渾象』。」

說到這裡,他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窗外置放著一架一人多高的水運渾象仿製品,還有中國古代的渾儀,赤道經緯儀和紀限儀。陽光照在這些古銅色的儀器上,閃閃發光。老教授深邃的眼睛裡迸發出無限欽佩的目光。他把目光一收,投向室內那架緩緩旋轉的天球儀。

「小徐,你看這個現代化的天球儀,它的基本原理、作用和一千八百年前張衡發明的『水運渾象』幾乎一樣。只是這架天球儀用電腦控制時間,用電力驅動;而張衡的『水運渾象』用漏壺滴水控制時間,用水力驅動。可見張衡的『水運渾象』已經是一件十分完善的天球儀了。它不可能是我國古代最早的渾象,在這之前一定有過比較簡單的。如果說張衡之前三百年就有了簡單的渾象,那不是合情合理的事嗎?因此,我推測銅球就是張衡之前的渾象。」

黃敬之打開抽屜,取出一張古星圖的大幅照片,指著它說:

「呂遷臨摹的這幅星圖,精度的確不太高,有些星甚至無精度可言。這正好說明,那個銅球形渾象產生年代較早。在那樣的年代裡,天球儀的精度差一些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話要說回來,這幅古星圖也還不是完全不可辨認。」老教授指著星圖上的一個地方說,「在任思宏同志首先證認出獵戶座的基礎上,最近我又證認出了大熊座和大犬座……」

「是嗎?」徐振宇驚喜地站了起來。

「你看,這七顆星就是大熊座中的北斗七星。」

黃敬之停頓了一會兒,又指到照片上的另一個地方:

「你再看,在獵戶座的斜下方,這幾顆星就是大犬座。」

徐振宇搖搖頭:「怎麼不大象呢?」

「是不大象。你注意到沒有,這個星座里缺了一顆……」

「哎呀!我知道了,」徐振宇驚呼道,「缺了一顆天狼星,天空中最亮的天狼星!」

「這麼引人注意的天狼星,呂遷是不會把它遺漏的。我們早晚也一定能把它證認出來!」老教授信心十足地說。

幾天之後,《考古學術研究》發表了黃敬之教授的文章,銅球是天球儀的說法就此傳開了。

一天,徐振宇在南山天文台資料室里瀏覽雜誌,無意中在《長江大學學報》上,看到了該校歷史系副教授郭逸平寫的一篇文章,題目是《天球儀能自動出土嗎?——與黃敬之同志商榷》,便細細閱讀起來。

這篇文章說,從出土竹簡的內容來看,迷信色彩很重,有些地方記敘得象神話一般,實在難以令人信服。作者分析,江陵縣令呂遷之所以要這麼做,這個原因只能從社會、歷史根源里去找。據史書記載,「荊楚有江漢川澤山林之饒,民食魚稻,以漁獵山伐為業,信巫鬼、重淫祀。」這就不難理解,竹簡上的迷信色彩為什麼那樣濃烈了。

文章里又說,呂遷之所以要這樣做,其目的只能是要人相信,他這幅古星圖是來自神的意志,非同凡響,並以此爭取得到當時學者的承認。

文章作者又說,竹簡上記載著有「銅球出於土」,把銅球描繪成了一個能自動出土的機械了。鑒於西漢時期眾所周知的生產技術水平,當時根本不可能製造出任何現代意義上的自動機械。黃敬之同志把它說成是一個古代天球儀,我們不禁要問:天球儀能夠自動出土嗎?

這位歷史副教授最後寫道,據此分析,西陵峽七號漢墓出土的古星圖,只是呂遷觀察天象用的一張星圖。鑒於它的精度甚差,在科學上的價值不大。至於此圖臨摹自銅球一說,不過是呂遷的一種偽托而已。

看完後,徐振宇拿了這本雜誌,匆匆往台長室走去。

長江大學歷史系組織了一次《西陵峽七號漢墓星圖學術討論會》,省內外的一些有關單位都得到邀請,與紫金山天文台、北京天文台並駕齊驅的南山天文台自然不會例外。黃敬之和徐振宇在會議室門口碰見了任思宏,他們一同走進會場,坐在一起。

討論會組織者概略地介紹了前一時期爭論情況,他接著說:

「關於古星圖的由來,現在有兩種看法。一是以黃敬之教授為代表的實體說,一是以郭逸平副教授為代表的偽托說。現在就請他們二位先發言。」

黃敬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沒有拿講稿,環視會場之後說:

「竹簡上關於銅球出土的描述,很可能不是呂遷本人寫的,也許是請了文人代筆。代筆時用了誇張的手法,繪聲繪色地把銅球描繪成自己鑽出地面。其實並不一定是這樣。我覺得,竹簡中『銅球出於土』這五個字,倒比較接近呂遷的原始記錄。如果我們不把這五個字描繪成自動鑽出地面,而把它解釋為從地下發掘出銅球來,這不是更恰當一些嗎!」

黃敬之停頓了一下,仍然用十分平穩的語氣說:

「我仔細地分析了呂遷的天象觀測記錄,發現它的精確度非常高,和今天的觀測結果相差無幾。這在西漢的技術條件下,是多麼了不起的成就啊!我想,呂遷一定是我國古代一位嚴肅認真的天文學家。可以這麼認為呂遷繪製的古星圖,一定是和銅球上的星圖相一致的。」

郭逸平接著發言。他個子不高,圓臉上紅潤潤的,兩隻細長的眼睛流露出一種求實的目光,厚厚的嘴唇掛著一絲執拗的神情。雖然剛滿四十歲,但已經禿頂了。他宣讀了自己的一篇論文,然後,抑揚頓挫地說:

「對於黃教授的發言,我實在未敢苟同。如果『銅球出於土』指的是發掘出土的話,那麼『銅球復入土不見』就應該是指把銅球又埋到了土裡。這難道是可能的嗎?」

郭逸平講到這裡,突然一頓,似乎是讓大家回味一下他剛剛說的話,這才繼續說道:

「如果說,『銅球出於土』比較接近呂遷的原始記錄,而『銅球復入土不見』卻又是文人代筆的誇張寫法,恕我直言,這種分析問題的方法,即便不是斷章取義,至少也是自相矛盾。」

陝西的一位天文工作者在會上發言支持郭逸平的偽托說,他還用自己的一項研究成果發展了偽托說。他激動地說:「我從古星圖上證認出了南三角星座!這個星座,無論是在我國中原地區,或是在江陵附近,都是觀測不到的。」

他把一張照片放到一台投影幻燈機里,銀幕上立刻映出了一副古星圖。在這幅圖上,南三角星座用紅圈標示著。他指著這幾顆星說:

「大家知道,如果銅球是我國古代天球儀的話,它上面是不會有南三角星座的。然而,古星圖上卻有了,這就充分證明古星圖不是照著那個所謂的銅球畫的。因此,呂遷關於古星圖來自銅球的說法,只能是一種偽托!」

郭逸平在座位上連連點頭。

這位天文工作者把嗓音提高了:

「根據我的推測,呂遷墓里的這幅古星圖,很可能是從古代埃及人那裡傳入的。」

會場上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黃敬之也覺得這些問題用實體說難以解釋,他的腦海里突然閃現過一個念頭,便低聲對徐振宇說:

「我有一個想法,趁這幾天台里工作不太忙,上峽口地區博物館去一趟,仔細研究一下竹簡,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新的證據。」

「我可以和您一同去嗎?」徐振宇很感興趣。

「當然可以。」黃敬之高興地說,「你和任思宏說說,請他給我們聯繫一下。」

徐振宇轉過頭來,對任思宏說了。

「太巧了,我最近要去西陵峽,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們一同走。先考察一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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