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有一天,小石榴帶回了有關二黑的消息。那天是寶傑開車帶著石榴一起來的,倆人一進門,彼此的臉上就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尤其是小石榴,一掃多日來臉上的陰霾,露出久違的笑容:「晚上咱得好好喝喝,二黑這事兒終於有結果了!」我急忙問道:「怎麼著啦?」石榴說起這種事兒沒有寶傑語言豐富,自知不如,就趕緊說:「還是讓寶傑說吧,要不他今天就沒有段子可講了,我搶在前邊說了,還不得憋死他!」寶傑自知非他莫屬,也不客氣,放下手裡的包,一屁股坐在床上,滿臉漲得通紅,嘴角泛著白沫子,好一通添油加醋,說得眉飛色舞。他說二黑在9中門口和我二次茬架,面遭劍捅,雙膝挂彩,跪地服軟,從此在城裡只落得樹倒猢猻散,手下小弟紛紛離他而去,不得已出院後找到東北角的「老貓」,請老貓出面,要在紅旗飯莊擺桌說和!
具體說來,就是二黑當天和我比畫時,我讓他跪下那會兒,據他後來說他當時還真不想跪下,也是我當時拿「二人奪」捅了他倆膝蓋一邊一個窟窿,歸根究底還是我幫他跪下的,但他只要雙膝一沾地,話就由不得他說了。那天他要是真不跪,以我當時的狀態,還就真不好說下什麼狠手辦他了,反正已經到了那個地步,我打不服他,他就必定打服了我。我之所以能在那天順利地把他辦了,全仰仗著我提前計畫周全,且當中一直沒出現什麼差頭,才得以順利地實施了我的復仇計畫。而給二黑造成的後果就是:二黑在我逃跑之後,被他爸爸的朋友送到南門外長征醫院。大夫一見傷口就說這醫院看不了,讓他們轉院到當時的反帝醫院,也就是現如今的天津醫院。在那兒住了一個多月醫院,他爸爸在西北角被人群毆的事兒他當時並不知道,後來他爸爸也是因為這事兒辦得不太露臉,也一直沒和二黑提及。但在二黑住院的一段時間裡,平常和二黑在一起混的那些小兄弟卻一個也不露頭了,一個去醫院看看他的都沒有。這事兒讓二黑挺寒心,心裡一直窩著火,他當時肯定是不甘心讓這事兒過去,找到我接茬兒比畫的念頭,一直在他心裡折磨著他。再加上醫院大夫告訴他,他以後這一邊練得落殘,「二人奪」捅進他的臉,正好捅到了他的面部三叉神經,有幾根神經線被破壞了,因為面部神經太複雜,以當時的醫療條件沒法再次修復,只能治到哪兒是哪兒,大夫不敢保證以後不落殘。後來一直到今天,二黑的臉也是一邊臉有兩個菊花般的疤痕,一個是我捅的,一個是蠻子拿雪茄燙的,此外,還落下了一個老是皮笑肉不笑的毛病。半邊臉咬合肌萎縮導致嘴歪眼斜,說話口齒不清,要拿個東西把他的臉擋上一半,兩邊臉就跟兩個人的一樣!
面部殘疾的二黑是徹底落魄了,每當他照鏡子看見自己這張離了歪斜的臉,他就一股無名火直撞腦門子,無奈他手下這批人真心的不給力,其實也能分析出來,他以前那些小弟,只是跟他在學校門口站腳助威,「借橫」的人大有人在,小事小情可以跟著一起上手打便宜人兒,一旦事情鬧大了,這幫人經不住同甘苦、共進退的考驗,他們不像我和石榴的交情,那是從小一起磕出來的,說情同手足一點不為過。二黑出院後也曾經去找過三龍他們,三龍對我也是恨之入骨,無奈他們一伙人心已經散了,三龍出事後身體一直沒怎麼恢複,總是鬧著腦袋暈嘔吐,人都消瘦了一圈,他家裡人一直看管他很嚴,三龍想找我報復卻心有餘力不足。二黑恨得牙根疼,也可能是那面部神經疼,到處去找報復我的渠道和人手,直到有一天他通過東門裡的三傻子,找到了東北角的老貓,這事兒才初見端倪,有了些眉目!
在此得隆重介紹一下「老貓」,天津衛東北角數一數二的角色,因為曾經參加過七十年代城裡著名的「劫刑車」事件而名噪一時,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城裡有一名大混混兒叫「彭震」,因為一次傷人事件而被分局逮捕,官衣兒從他家掏了他送分局的路上,途經城裡北門裡時,突然冒出一路人馬。以馬濤、地主、老貓為首,舉起刀刃紛紛上前攔阻,在鼓樓北一帶形成對峙,後來有穿官衣兒的鳴槍示警,才開著跨子衝出一條血路,趕往東北角派出所臨時避險。眾混混兒不敢沖入所內,遂往所里扔了兩顆「教練彈」,之後才悻悻而歸,作鳥獸散。後來此事驚動了上面,遂對參與此事之人逐個捉拿,也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其他人都悉數被捕,只有他一直逍遙在外,進去的無一倖免都得到重判,刑期都不下十年。此事後被稱為「劫刑車」事件,轟動一時。老貓更是憑此事件聲名鵲起,一時間無人敢望其項背,比他名聲玩得響亮的混混兒都已經被逮捕歸案,老城裡只有老貓一人是參與過劫刑車的人物,眾玩兒鬧們無不仰視其膽大敢為,奉為東北角一帶之「定海神針」!
二黑通過東門裡的三傻子找到了老貓,初衷是想讓老貓和三傻子替他出頭收拾我。以當時的實力來說,根本就用不著老貓,三傻子就能身不動膀不搖地把我拿下。但有一節,三傻子在老貓劫刑車後對老貓馬首是瞻、言聽計從,甘心為老貓小弟,想借老貓的光來扶植自己的勢力,擴充自己的人脈,所以他就把這事兒和老貓如實彙報了。老貓此時雖然名聲在城裡圈子中異常響亮,但卻只是大旗飄揚但旗下無人,走到哪兒都會讓別人刮目相看,但都與他敬而遠之,手下沒有幾個對他眾星捧月的小弟。所以老貓想在二黑與我當中說和一下,籠絡一下人心,順便再以老大的身份露一下面,為自己造勢,便讓三傻子從中周旋。而三傻子認識李斌,這樣也就找到了我,許諾在我和二黑當中做一次和事佬,擺酒給我和二黑說和一下。我當時也是有那麼點受寵若驚,就憑我當時也就是個初出茅廬的小渾蛋,連小混混兒都算不上,老貓能出面為我平事兒,說出大天去我也想不到,但也有些含糊,這事兒是不是鬧得太大了?有那麼點兒騎虎難下的意思了,我心裡就有一絲回不了頭的想法。
二黑原本是想讓老貓出頭辦我的,卻在老貓那兒變了初衷,雖然心裡叫苦,但礙於老貓的威望和勢力也不能再說什麼,只得順坡下驢認頭言和,有苦說不出!
我肩膀的傷,終於在一段時間的治療,以及石榴和小謝的精心照顧下,得以迅速恢複。雖然落下了一定的殘疾,但這些對於十幾歲血氣方剛的我來說,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只是左臂功能有些受限,胳膊再也舉不起來了。此時的我內心根本沒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概念,卻極其崇尚於「傷疤是對男人最大的獎賞,傷疤亦是男人的軍功章」的心態,義無反顧地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回到了我曾經浴血復仇的老城裡。走在大街上,感覺回到這一畝三分地上,已經全然物是人非。回到西門裡的轉天,我想再回南門裡9中門口看看,我內心想像二黑臣服於我之後的學校門口景象如何,以此滿足我內心的虛榮和成就感!
生生颳了一天的大風,把幾天來陰冷、潮濕的天氣驅趕得晴空萬里,空氣中卻依然夾雜著一股土腥味兒。眼看著就到下午五點半了,好好捯飭捯飭,去學校門口接已經恢複學業的小石榴和大偉,再看看自己回學校門口是什麼反應。將校呢帽子、白圍脖、軍大衣、軍挎,一股腦兒都往身上招呼,然後再往軍挎里掖了一把鋼絲鎖,以備不時之需。騎上車來到鼓樓,慢慢地迎著放學的人流往學校門口騎。也許是一種心理暗示,自己感覺現在的自己,已經絕非以前淹沒在學生堆兒里找都找不出來的老實孩子了,已然是一位曾經浴血校園兩創二黑勢力的英雄人物。雖然那些好學生們依舊對我這種造型的人不聞不問,都不拿正眼看你,但那些像我以前在校時那樣徘徊在好學生與小玩兒鬧之間的同學們卻無不對我投來了敬佩的目光,還有好些以前並不是很熟的同年級不是一個班的半熟臉兒,也躍躍欲試地上前把我圍住,打著從來沒打過的招呼。這種感覺讓我很是享受,成者王侯的感覺——爽!
有一句沒一句地敷衍著我的那些「識時務」的同學們,依稀也看到一些女生投過來的曖昧目光,讓她們看得我有些不太淡定了,急忙將眼光瞥向別處。一眼看到學校對過的小衚衕口依然有那麼一幫一夥的人在東張西望,喲嚯!大樹都倒了,這幫猢猻還沒散哪!看得出來,經過我和二黑這次的較量,我已經完全可以在這學校門口立起個兒來了,這是我用一隻左臂殘疾換來的威風,此時不用何時用?更何況馬路對面就站著二黑和三龍手下那幫狐朋狗友們——一群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烏合之眾,而我身邊卻簇擁著我的這些曾經被二黑之流欺負而敢怒不敢言的同學們,其中不乏被他們劫道要錢而委曲求全的好學生們。仰仗著與二黑兩戰而勝之餘勇,我撥開周圍的人群,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雙眼含著一股殺氣,向馬路對面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南門裡大街沒多寬,幾步就走到了那幫人身邊,有幾個一看勢頭不對,悄悄地梢到一邊去了,也有的扭頭便走的,眼前還剩下六七個人。我站定腳跟,和他們一個一個「對眼神兒」。那個年代,在街面上有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但凡是有那麼一點玩玩鬧鬧的意思,甭管是單人對單人或者一幫對一幫,只要一看你這行為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