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重的青工宿舍養了一個多月的傷,每天老三他二哥給我在食堂打飯、打水,當時天重這種幾千人的大廠管理並不嚴格,所以我還是挺隨便的,隔三岔五寶傑、老三和石榴他們就會來看我,我也一直在關注二黑、三龍和蠻子的動態。我的傷勢一天比一天見好,老三他二哥可以領我去他們廠的保健站換藥,但拆線是在河北醫院拆的。隨著我的傷勢漸漸恢複,一個報復二黑的計畫也在我的腦子裡逐步形成。我沒和他們任何人商量和透露,我之前說過,我遇上什麼事兒都不願意找人幫忙,一幫一夥的弄不好倒把事兒辦砸了。寶傑也問過我幾回,我都以還沒想好為由搪塞過去。報復二黑的計畫框架已經形成,只是細節還有待完善,一切的一切都只等我的傷病痊癒一步一步地去實施!我心中暗想:二黑,你不是9中門口的一號人物嗎,你惹誰都行,可你惹上我了,你這拔尖兒站點兒的日子算到頭了,蠻子栽你都不算什麼,他畢竟是老一伐兒的,論玩意兒、論道行、論實力、論威望你都望塵莫及,所以你讓蠻子栽了也不算抬不起頭,你等我回去,我這無名小輩老實孩子要出手把你栽了,看你以後還怎麼在城裡待,一次管夠,直接把你摁泥兒里,再想抬頭,你得看我臉色好看不好看!
一個多月的療傷生活,還有個意外之交,就是在老三他二哥同宿舍住的小謝。小謝是昌黎人,頂替他爸爸進了天重,在廠里管維修保全,會一手的車鉗銑刨,而且手藝精湛,少言寡語,可就是手巧,做什麼像什麼。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也和我混熟了,並且關係很鐵。他比我年長几歲,說一口曲里拐彎兒的昌黎話,人很實在也很老實,在我快要離開天重時,我跟他商量著想讓他給我做把火槍,但要做火槍可不容易,槍管必須得是無縫鋼管,那時這無縫鋼管是稀罕物件,不大好找,就暫時把這事兒撂下了。小謝說:「我盡量給你找著,等有了無縫鋼管我再給你做。」但小謝也沒辜負我,一天我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他神神秘秘地穿個破勞保棉襖,掩著懷就進屋了,一臉壞笑地對我說:「你猜我給你弄了個什麼回來?」我說:「什麼東西?你還能把民兵連的高射機槍給我弄來是嗎?」小謝說:「去!我哪有那道行,你看這是什麼!」說完把懷一敞,從懷裡掏出一把剛剛煅造好的匕首坯子,雖然還沒拋光、沒打磨,但那造型真心是不錯,有個尺把長,雙面帶刃,兩道血槽,活兒做得漂亮!我趕緊把門關上,細細地看看這把刀,從心裡喜歡。小謝說:「我還得拿走,你先看看長短、寬窄、形狀合不合適,要是行的話,我立刻給你拋光精加工一下,再把刀柄給你安上。另外我把話說到前頭,我不管開刃,要開刃自己開去,你可記著啊,你用它出了什麼大事兒也不能把我供出去,我這可是冒了老大風險給你做的。」我說:「我一出這廠門就根本不認識你了,你儘管放心,趕緊給我弄好了吧。」小謝一臉滿意的笑容,上車間給我裝刀柄去了。
經過一個多月的調養,我的傷全好了,精神頭兒又回來啦,這就叫「養精蓄銳,以利再戰」。我這心裡都長草了,已經聯繫完寶傑他們了,他們都知道我今天回城裡,一會兒他們會來接我。不到下午六點,小謝和老三他二哥端著晚飯回到宿舍。一進門,小謝沖我擠了擠眼。我心裡就明白了,沒提那把刀的事兒。小謝是不想讓二哥知道他給我做了一把刀,我心領神會。二哥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瓶蚌埠白酒,又把從食堂買的幾個菜擺上桌子,我們仨這就要開喝,剛剛一口酒下肚,我正要致辭,好好謝謝這哥兒倆一個多月來對我的照顧。忽然大門一開,呼啦啦從門外闖進一哨人馬,我等一見,大吃一驚!
你道來者何人?原來是天重的保衛科幹部一行五人。就在當天下午,小謝給我做刀的時候,被一青工發現了,這小報告就打到了車間辦公室。車間主任不敢管這事兒,又上報了保衛科,這不就來了這麼幾個人,是來調查小謝來的。為首的一位細高挑,一身灰中山裝,外面披著一件軍大衣,雙手插著褲子口袋,一臉的陰沉相,一見這屋裡有生人,就問我:「你是誰,哪個車間的?」沒等我回答,老三他二哥就把話接過來說:「這是我弟,給我送東西來了。」保衛科的頭頭一看我還是小孩樣呢,就沒再追問,他的注意力全在小謝身上,回頭問小謝:「你今天在車間幹了什麼不該乾的事兒?」小謝說:「沒幹嗎呀,怎麼啦?」保衛科的頭頭說:「別跟我裝傻充愣。你要是在這兒不說,那就跟我上保衛科說去,還用我給你提醒是嗎,早就有人舉報你了,你自己現在主動說出來,這事兒還不大,我們過來就是走走形式,有人檢舉我也不得不管,要不出了事兒我可沒法交代!」我心裡明白,這是我給小謝惹的麻煩,小謝老實孩子可能禁不起他們這把連蒙帶嚇唬的,我就尋思整出點別的事兒來轉移保衛科的注意力,這樣小謝就有機會把他手裡的匕首處理掉了。想到這兒,我就假裝酒勁兒上頭,要和他們廝打。這時二哥卻說話了:「是誰說的,都說嘛了?這幫狗屎們就是老欺負小謝,看人家小謝是外地的,有事兒沒事兒老拿人墊牙玩兒,到底誰說的,你們把這人找出來,咱當面對峙!別你媽看人老實就逮著蛤蟆捏出尿來!」那幹部說:「有人檢舉他在車間做了一把匕首,這事兒可是大事兒,我們能不管嗎?小謝,咱也甭費事兒,你把那匕首交出來,我拿走,咱就當什麼事兒都沒發生,我回去也好有個交代,你要是不交出來,那我可沒辦法給你留臉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話咱先撂在這兒,我得先說說老三的二哥,二哥也是在他們廠里出了名、掛了號的人物,在保衛科也掛了號的難剃頭,他要是想管這事兒,往下一耷拉臉兒,這幾個保衛科的多少也有點含糊,也不能不買二哥的賬,因為這位二爺也曾經是風雲一時的人物,只不過現在人家已經看透了,不再摻和事兒了,但在天重也是有名有號的,上上下下都對他敬重有加,沒有人敢跟他叫板,但同時二哥經歷的事兒多,經驗也就豐富,知道此時得給這幫人台階下,扭身從床下拿出一把小刀,嘴裡還不依不饒地喊道:「不就這把刀嗎,沒人家小謝的事兒,是我讓他打的,你挨個宿舍問問去,哪個宿舍沒有這些吃飯的傢伙,這不就是在宿舍切個火腿、切個蘿蔔用的嗎?」我心說:二哥你也太機智了,一柄開膛破腹的匕首,到二哥你這兒愣是變成了一把做飯削蘿蔔的切菜刀了。我心裡這個樂啊,真不愧老耍兒啊,要嘛有嘛!
二哥這「狸貓換太子」的大招變得漂亮!既給小謝解了圍,又讓保衛科的人下了台階,假戲真做的還不依不饒:「噢,別的宿舍你們不敢管,就在我們宿舍抖機靈是嗎,這是欺負我們老實是嗎,瞧你們一個個的這把階級鬥爭的臉兒,跟犯了多大的事兒似的,今天你們要不給我說出個道道兒來,我明天就找厂部,我就要問問在宿舍用廠里的下腳料打把切菜刀犯法嗎?」我這時也跟著假戲真做地抱著二哥,一嘴哭腔地喊道:「二哥!你別這樣,咱媽在我出來時還讓我給你帶話兒,不讓你在廠里發脾氣和別人打架,你要再這樣我就回去告訴咱媽,讓咱爸回家修理你,伯伯們你們快走吧,我二哥一犯渾,連我大哥都不敢惹他!」廠里這幾位,一看我這小不點兒直要哭,也就沒有了剛來時的那種氣勢洶洶的樣子。領頭的就說:「這話怎麼說的,你們車間找我,給我打電話說小謝打了一把刀,我以為是什麼兇器呢,早拿出來哪兒還有這事兒,小謝你也真是的,一把切菜刀你說你至於偷偷摸摸的嗎?大大方方做你的唄,這不好么眼兒的嗎?那個老二,這你用得著著那麼大急嗎?我們是吃這碗飯的,有人報告我們不管,那不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了嗎?你以後別一有什麼事兒就往前沖行嗎,改改你這脾氣,咱這話哪兒說哪兒了啊,這把刀我還得沒收,我回去也得交差不是嗎,你們接著吃飯吧。喲,這還喝上了是嗎?喝完別酒亂啊,小不點兒你不能在廠里過夜啊,吃完喝完馬上回家吧,就這樣,我們先走。」說完話一扭身,帶上他們這一大幫人下樓去了。
這幫人一走,我們仨穩了穩神兒,又坐在桌子前,把酒一端,幹了一杯。二哥拿眼死死地盯著小謝,也不說話,那眼神特別陰森。我當時不敢言語了,小謝讓二哥盯得不敢抬頭,也不敢夾菜吃,低著頭問二哥:「怎麼了?」二哥點了一根煙,狠嘬一口說:「小謝,我兄弟他的朋友在咱這兒養傷,他怎麼傷的你也知道,他這貨從咱這兒出去,肯定還得找補他那個對頭去,你給他做了什麼東西你甭告訴我,我是一沒聽說二沒看見,可你自己想好了,他們這幫小不點兒都小,心氣兒正高,都想在外邊揚名立萬,嘴上沒毛辦事兒不牢,遇上事兒沒深沒淺,捅多大婁子都有可能。廠里這幫人咱就這麼打發過去了,這事兒告一段落,一會兒他就走了,出了這廠門,他再有什麼事兒跟我也沒任何關係,我該做的我全做了,你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自己掂量好了!」小謝一看二哥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番話,他就要從後面掏出那把刀。二哥立馬把他的手摁住了:「我什麼也沒看見,我什麼也不知道,咱喝酒吧!」一口酒下肚,二哥回過頭來又拿眼睛盯著我,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