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底,可能是月老遇到的最忙的年底。
在九厥的督促下,他以情起箭為引,做了十枚繡花針十把小剪刀交給月老殿的諸位紅娘,按照我們找到的花月佳期的客戶名單,凡是綁錯了姻緣線的,剪斷;凡是受不了愛恨煎熬自斷情腺的,修補。能救多少是多少。
這段時間,稍微有些眼力的高人,應該經常看到有漂亮的仙女在不同的人家出入。
一場不大不小的災難,就這樣被悄悄地化解了。
永歡在不停里住了幾天便告辭了,臨走前的那個下午,她跟我一道坐在陽光溫暖的窗邊,說:「我一直以為綁在一起,寸步不離,就是愛了。原來不是這樣。老闆娘,你能不能跟我解釋一下,到底怎樣才是真正地愛一個人?怎樣才能不讓我心裡的箭傷到別人?」
「好難啊這個問題。」我窩在沙發里,喝了一口茶,「也許,玄機就在放手與不放手的時機吧。」
「我不明白。」永歡很困惑,「一面說要努力爭取,一面又說要放手,到底要怎樣?」
「定言說過,愛情是世上唯一不能靠努力得到的東西。」我看著窗外午後的陽光,「他這句話我是同意的。我的建議是,當你已經清楚地向對方表達了心意,但仍然得不到回應的時候,就放手,不要做任何窮追猛打飛蛾撲火的傻事,自己不好過,別人也難受。至於不放手,你想一想端午就明白了,就算被你討厭成那樣,他都不曾對你放手過一次,一直陪在你需要守護與拯救的時候。」
永歡一愣。
「算啦,不要費心去想這些事情了。這個俗氣的話題被無數人討論了無數年,都沒有一個統一的答案,你我也不必糾結了。」我伸了個懶腰,「沈子居也好,微瀾也好,想必都是情腺沒有長全的傢伙。而且我相信,世界上絕對不止一個沈子居與微瀾,當然,也不止一個你跟端午。我不能像童話書里那樣跟你講,世上每個人都是有愛的善良的正常的,這世界從來不是童話。所以我只能跟你說,遇到了不對的人,這並不是什麼災難,遇到了不對的人還要在他身上反覆循環,那才是災難。」
「所以說,燼彎並不僅僅存在於你們的匣子里。」定言悄無聲息地從門外走進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每個人的這裡,都有出現燼彎的危險。」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要跟葵顏兩口子一起去帝都嗎?」我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那天回到不停後,倦極的他住了一夜,翌日一早便與葵顏離開了,什麼都沒有給我留下,就留下了阿松這頭到現在還在罵我的野豬。
「明天就啟程了。」他在我身邊坐下,打量著我的店,笑,「在裡頭待了幾百年,這世界已變得與從前大不一樣,連妖怪都能堂而皇之開店謀利。」
「這就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我瞪著他,「我開店三年,從來沒有做過這麼虧本的生意!拼了老命不說差點連老公都搭進去,居然連個謝字都沒。」
「虧本?」定言哈哈一笑,「十二塊神石盡入囊中,你還說虧本?」
「這有什麼用?能換成金子嗎?」我恨恨地說。
「你已經有一顆金子般的心了。」定言聳聳肩。
「呸!」我跺腳,「你到底來幹什麼?」
「我其實是來看看阿松的。」
看吧,我就知道好心沒好報,在這個混蛋心裡,豬比我重要……
我用金剛鎖鏈把這個頑劣的傢伙,拴在了後院里,為了表示我沒有虐畜,我還專門給它買了一個大型犬用的十分華麗的犬舍為它遮風擋雨,花了五百塊錢呢!順便它還特別能吃,趙公子每天給它做飯都要用最大的鍋。
每次一看到我,它就齜牙咧嘴地沖我喊:「滾開!老妖婆!」
所以我每次都要忍住叫趙公子把它做成豬肉香腸的衝動。
此刻,它一看到我身後的定言,瞬間就發起瘋來,「呼」的一下朝他奔過來,被鎖鏈扯得打了幾個滾,爬起來繼續沖,不顧一切想要掙斷鎖鏈咬死他似的。
真正的深仇大恨哪。唉!
我真得遠遠的,看他如何跟這隻恨不得他灰飛煙滅的野豬話別。
「你這麼恨我?」定言頓在離它不到半尺的地方。
阿松不說話,嘴裡發出憤怒的呼呼聲。
「扯平了不是嗎?」定言看著她的小眼睛,「我斷你紅線,你囚我百年。智巍成了飛灰,微瀾化回白骨。你還是這麼憤怒嗎?」
阿松停下了所有的動作,咬牙切齒:「是的!我依然恨你!」
「好吧,那你繼續恨我吧。我並沒打算來跟你講和,說完我想說的,我就會離開這裡了。」定言笑笑,「到今天,我也沒打算跟你到錢。」
阿松的呼呼聲又變大了。
「我只是來跟你說一聲,當年我說,我不能縱容一條長錯的紅線。其實後面還有一句話,但我沒有說出口。」他頓了頓,「我本想說,你這次能長出紅線,那麼下一次也能,這個男人,配不上你這樣的姑娘。」
我一愣,阿松的呼呼聲也戛然而止,小眼睛裡第一次投出不適憤怒而是錯愕的視線。
「可當時沒有情腺的我,並不覺得這句話有多重要,所以沒有說出口。」我起身,「嗯,就是這些了。你也不必總是罵老闆娘了,如果當初你遇到的是她,情況會比遇到我好一百倍。所以,好好留在這裡,重新開始吧。」
「你就這麼走了?」大廳里,我叫住他。
「不然呢?」他站定。
「我想知道,如果你再掉進燼彎,是否還會循環百年?」我問他。
「不知道。」他回頭,「不過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以你們如今的感情,若敖熾有一天也要以人肉為食,你會如何?」
「親手殺了他。」我平靜地回答,「若換作是我,他也想同。」
「真話?」
定言似乎不信,連一旁的永歡都透出疑惑的眼神。
「作為一個已婚的妖怪,雖然活了這麼多年,看過了這麼多人世滄桑,但我依然無法定義究竟怎樣才是最正確的『愛』。」我看著他們,回想著我與敖熾的點點滴滴,「但我覺得,最好的愛,一定是不傷人,也不傷己的。沈子居,微瀾,阿松,甚至你,都不在此列。人,但凡將自己困在或求而不得或貪新忘舊或私心佔有或仇恨不息的燼彎里,只會離愛越來越遠。」
「不傷人,不傷己?」定言仔細揣摩這六個字。
「愛應該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如果一段感情里出現的痛苦大於快樂,便是該反省是否掉進燼彎的重要時刻了。」我朝他眨眨眼,「嘖嘖,你這個前月老啊,斷情腺真是最傻的行為啊,無愛之人怎麼可能做有愛之事,再遇到有愛之人呢?世上不是只有一個微瀾,大把好姑娘,何必做這麼虧本的生意?」
「你在寬慰我?」定言一笑,「一隻妖怪,指點曾經的月老要如何去愛?!」
「是提醒你不要再摔進同一個坑。」我「哼」了一聲,「看在你把『情起箭』給我的分上。」
「好吧。也許我應該跟葵顏他們一道,重新認識這個世界,然後重新學習如何做一個民間的月老。」定言想了想,「就這麼辦吧。以後你若需要我們錦繡緣幫忙,我們半價收費。」
我脫下拖鞋就朝他砸過去:「滾!你咒我跟敖熾離婚是吧?你個缺德的!」
「我意思是你是我們的貴賓!」
「誰要當你們那個破店的貴賓?滾!」
「好吧好吧,代我跟敖熾說聲謝謝,還有,這個葯市專治刺傷的,他現在應該比馬蜂窩好不到哪兒去吧。」定言扔給我一瓶葯,一溜煙逃出了大門。
我接過葯,突然想起一件事,趕緊又喊:「給我站住!」
定言停下,回頭看我:「我已經滾了!」
我拿了一瓶浮生扔給他,說:「好歹在不停里住了一夜,給你個贈品,拿回去仔細喝。」
他接過瓷瓶,笑:「謝了。有緣再見,早生貴子!」
我看著他消失在不停門口,不禁搖頭一笑,一瓶浮生,已經是我能給他最大的祝福。
這時,永歡走過來跟我告辭。
「你也走?」我懷笑,「不等九厥回來嗎?」
「不了。」永歡不好意思地笑,大眼睛裡浮出另一個期待,「我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什麼事?」
「我想把當年那架鮫骨琴找回來。」她笑,「順便,多走一些地方,多認識一些人,也好多琢磨琢磨你的話。」
「也好。」我點點頭,伸出雙臂,「那就抱抱吧。但願你不會是世上最後一隻藍鮫。」
「以後也許我會再來,希望那時我不再是個讓你們頭疼的傢伙。」她抱住我,「至於那件東西,就有勞你保管了。」
「放心。」
踏著午後的光線,永歡就像傳說中的美人魚一樣,消失在光線形成的海洋里,她留下了那個裝著無盡悲傷的匣子,帶走了一瓶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