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色石,三生約,長相守,永歡喜。待到靛荷展笑顏,再執手,醉秋山。」
再尋常的字句,從她嫣紅的唇中讀出來,都有三分靈氣,令人遐想無限。
「如何?」隱芳廬的院中,沈子居望著靜坐在鞦韆上的她,月色之下玲瓏剔透的側臉,無論怎麼看,都看不夠似的。
「你教的很用心。」她將寫著詞句的宣紙細細疊好,放回他手裡,「端午這樣的粗人,如今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也算到極致了。」
他搖頭一笑:「也不知這小子起了什麼心思,毫無天賦,卻纏著我教他作詩賦詞。」
「自然是有了心上人。」她不禁掩口輕笑,青色羅裙下的小腳往地上一點,藤蔓做成的鞦韆便微微蕩漾起來,長過腰間的青絲與裙上的薄紗畫出了曼妙的線條,輕風席過,竹籬之外的湖水上,靛藍的荷花隨風而動,與她的風情交相輝映。
「是嗎?」他笑,「那我可要找個機會仔細拷問一下。」
她轉過臉,秀長明媚的眼睛總像是浮著一層迷離的磷光,只是一個眼神,就能把你看醉過去:「一些人表達愛意的方式,是挑戰力所不能及之事。」她頓了頓,白如凝脂又透出淡淡紅暈的臉孔上,拂過一絲輕蔑,「可惜,這些人往往太愚頓,難以得償所願。」
「為何?」他不解。
她仰頭看天上的半輪明月,說:「惟有愛情,是不能用努力得來的東西。」
一句話,他無端端地失落,舉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盡。
「萬一可以呢?」他說。
她側過身子,伸出青蔥般白嫩修長的手指,輕撫著他好看的臉龐,微笑:「沒有萬一呢,傻瓜。」
她總是這樣,不論身處何人面前,不論面對怎樣境況,都如這般波瀾不驚,連笑容都使涼涼淡淡,真是配極了微瀾這個名字。
相識三載,秋山湖岸深處的隱芳廬里,留下他們幾多花前月下、繾綣纏綿的好時光,即便她從未對他說過半個「愛」字,仍不妨礙他瘋了般要留在她身邊的念頭。
第一年,他鼓足所有勇氣跟他的老祖母說,要娶一個女人。沈老夫人文:何方人氏?父母作何營生?年歲幾多?他一個都答不上來。他將所有精力與時間都沉迷於她的美貌與才情,若即若離的吸引,哪裡顧得上這些俗氣的問題。所以,他的請求自然以沈老夫人的堅決反對告終。被拒絕那天,他醉倒在隱芳廬里,將臉靠在她的膝蓋上,委屈得像個受了氣的孩子。她沒有責怪,也沒有安慰,只是一杯又一杯給他斟酒,直到他不省人事。
第二年,沈老夫人將家中更多的生意交給他打理,他越來越忙,但依然要擠出儘可能多的時間去她的身邊,看她一顰一笑泛舟採蓮,聽她在千年古琴上娓娓撥弄,時不時仍要抓住她的手,說無論如何會說服老祖母,娶她過門。
第三年,他娶了岳如意。但是,依然把隱芳廬當成他的家。他新婚後的第三天,又在她面前酩酊大醉,反覆說著:身不由己。
他最大的承諾沒能變成現實,但是,說好的《春江花月夜》的曲譜,他在迎娶岳如意的頭一天大功告成。微瀾最大的愛好便是撫琴,她總嫌棄古人留下的春江曲譜不夠優美婉轉,而他熟知音律,費心修改一支完美的曲子總比說服老祖母容易,所以他做得特別認真。她看曲譜時,也萬分滿意,攬著他的脖子高興地轉了幾個圈兒。
可是,曲譜帶來的歡愉並沒有持續太久,那天,她微皺眉頭,對這眼前那把千年歷史名琴長吁短嘆,說它始終未到最好,奏不出最完美的曲調。他知道她對於這唯一愛好的執著,這把琴已經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好。他說,那就再找名匠制琴,做到她滿意為止。她卻搖頭,說世間最好的琴,可遇不可求。看她略略失望的神情,制一把絕世好琴瞬間成了他最在意的心事。
「微瀾,你究竟是何許人?」酒杯又見底,他微醺的目光隨著她的鞦韆蕩來蕩去,說的話也迷亂起來,「有時候,我覺得你是一隻妖,從來就不屬於人間,沒有過去也不談未來。」
鞦韆慢下來,她笑望著他:「為何是妖?莫非我當不起九天仙女?」
他答不上來,仙女也美啊,恐怕還不及她的容貌,但他就是覺得她像一隻魅惑眾生的妖,明知不可接近,偏又欲罷不能。
她走下鞦韆,款款坐到他的腿上,親昵地在他耳畔道:「傻瓜,我不是妖,也不是仙,我是人呢。」
他將她摟進:「微瀾,我們一輩子都在一起行不行?」
她笑,輕輕推開他:「夜深了,你該回家了,莫讓你家夫人獨守空房才是。」
他用力搖頭:「不,不想回去。為何要我回去?」
「她才是你的夫人。」
「她才當不了我的夫人!!」酒氣躥上了頭,他的眼睛漲得通紅,怒道,「閻羅市那幫蠢材,該殺的不殺,連有沒有活口剩下都不知道,我的銀兩不如拿去餵豬!」
「咦?當初黑狐嶺的禍事,是你出的手?」她輕掩朱唇,故意做出驚訝的表情,可旋即又「撲哧」一笑,「這又何必呢?再說,閻羅市裡那幫賞金殺手已經一代不如一代,你找他們,不過浪費錢財。可這一回我倒是驚訝呢,憑這幾個小角色,居然殺了岳家十口,嘖嘖!」
「該死的卻還活著!如此兇險,她都活著。」他繼續生氣,「可我奶奶喜歡她,很喜歡。」
「嗯。」她笑著輕撫著他的頭,「來,起來,我送你上船。」
一葉扁舟從芳隱廬前緩緩而出,她端立船頭,手執竹篙,沐著一身月色,穿過層層靛荷,將這半醉的男人送到秋山湖岸的渡頭。
自她尋到這塊隱於湖水深處的僻靜地時,便再欣喜不過。她喜歡一切美好新鮮的東西,不論人還是景,她不長期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也不在同一個男子身邊逗留太久。她享受不斷「更新」的喜悅,隱芳廬建成之後,她的計畫是最多在這裡住上五年,五年時間,景也看膩了,人也看膩了。
沈子居一直以為是自己的茫茫人海中發現了她這顆明珠,三年前的夏日,他在回家的路上,從三個流氓手裡救下獨自出行的她,一抹含羞的眼神,一聲嬌弱的「謝謝」,還有發自她身上的馥郁的花香,輕易便讓他落入了再也逃不開的溫柔鄉,說是為她著魔也不為過。他一度發自內心地感謝上蒼,讓他遇到了這樣的女子,生命彷彿注入了鮮花一樣的顏色,不再只有做不完的生意、聽不完的嘮叨,以及一個面容都不記得的未婚妻。
每每想到他為自己挨了流氓一拳頭的模樣,微瀾就會笑,這個男人真是天生的斯文,連幾個用薄紙化成的流氓都打不過。
沈子居,應是她來到西安城後遇到的第一個令她喜歡的男子。她不圖錢,不圖名,也不太在意外表是否足夠俊朗,這個男人一時興起在樓台上撫的一曲《鳳求凰》,是她選中他的首要原因,她總是偏愛善音律的男子。不過也不一定,有時候她又中意舞刀弄槍、英姿颯爽的赳赳武夫,所以說,挑怎樣的男子來相愛,也是看她心情的。
她給了他「英雄救美」的機會,她早已習慣用不同的「偶遇」將自己送到不同的男子的生命里,在漫長的時間裡,享受著「愛與被愛」的歡愉。
小舟靠岸,她溫柔地攙扶他下船,再將一支燈籠交給他:「更深露重,留神腳下。」
「再陪我走一段如何?」他拽住她的衣袖,半醉著嗔怪,「每次都只送我到岸邊,荒山野地的,就不怕我出事?」
「懂得去閻羅市雇殺手的人,不會出事。」
她嬌笑著拉下他的手,輕巧地跳回船上,竹篙一撐,佳人遠去,空留了一個丟了魂魄、捨不得離開的沈子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這片靛藍色中,沈子居才略略失落地往回走,邊走邊想,等他為她準備的禮物完成,她是否會開心到一生一世都不離開他呢?
夜風吹過他發燙的臉頰,酒意醒了大半,他裹了裹外衣,快步朝山坡地另一端而去,心情也從飄搖迷離回歸到平靜正常。家中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做,奶奶說,馬上又要再開一間酒樓,要他更上心更努力;再想到岳如意,頗少言語,每當奶奶急不可耐地說想抱孫子時,她也只會害羞地轉過頭去。這樣的妻子,遠比他預想中的好一些,言聽計從,溫良沉默,就當她是一杯白開水,放在那裡做做樣子也好。反正,他省心,奶奶也開心,也不耽擱他去隱芳廬,三全其美,何樂不為?
當沈子居的背陰消失在夜色中時,湖岸的陰影處緩緩走出一個白色的影子。
一片雲霧飄來,月色黯淡,卻怎樣也黯淡不了月下之人的臉孔,即便到了現在,他的風采也未曾因為身份的改變而又半分折損。他用了很長的時間來目送沈子居的離去,然後,一次又一次壓下了那個令他萬分厭惡但又渴望去做的念頭,很辛苦。
他深吸一口氣,跪到湖岸邊,捧起冰涼的湖水往自己臉上澆了幾下。
水滴順著他的睫毛往下滴落,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擦,可手指卻在左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