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月老 第三節

他看起來總是最低調安靜,但偏偏又最容易引人注目。身上永遠是一件沒有任何款式可言的肥大的月白袍子,像一朵隨時會被吹散的雲,但蒙在眼睛上的那條紅布,雖然只是那麼微小的的一抹顏色,卻總是能抵消他希望隱匿於眾人之後的本意。

有人猜他是天生的瞎子,有人說他嘩眾取寵,可他從不解釋。不忙的時候,他通常只是懶懶地躺在月老殿中一堆散亂的紅線上,身旁,只有輕靈美麗的青鳥與憨厚的靈犀圍繞。

很可惜,我們的後代沒有機會看到這樣一幕,也沒有人將這樣一幕協進任何一本傳世的神話,所以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天界第一任月老,掌司天下姻緣的神,並非一個肥白圓潤的慈祥老頭。他很年輕,很俊美,天界的女仙曾暗自將諸位大神按美貌與氣度做了一個排名,男神這邊,月老定言與水君上善,常年並列第一,連威儀赫赫的天帝都要排到五名之後。

遺憾的是,這位大神太深居簡出,又總是懶懶淡淡無悲無喜的模樣,無端端讓人覺得,這麼個本該和藹喜慶的神,卻比刑王戰神這些個滿身殺氣的還難接近。關於他那雙長期被紅布蒙住的雙眼,還有一些揣測是,定言太過心高氣傲,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為了徹底杜絕那些向他獻殷情的女神女仙,乾脆將眼睛蒙上,不見為凈。

甚為月老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葵顏一度也成了女仙們親近的對象,她們拿美味的仙果與有趣的小禮物交換任何與定言有關的消息。以至於他的解王殿經常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不過,最近來獻殷情的女仙們絕跡了,不僅如此,歌舞宴會的繁華,眾神觥籌交錯的悠閑,這些曾在天界隨處可見的場面,都不見了蹤影。亭台樓閣,仙湖花園,除了零散的幾個仙童打掃之外,再無他人,蕭條一片。

大家都覺得不對勁了。可是,沒人敢把自己看到的「不對勁」大膽說出來,能做的,就是把自己鎖在住所里,假裝沒事地繼續生活。

「女仙們最近太懶了,沒人澆水,仙果的味道都不好了。」葵顏捏著個半青半紅的果子,坐在月老殿中的葦席上。

月老殿大概是十二神殿裡布置得最簡單甚至最潦草的一座。一個半人高的香爐,一張整齊擺放著茶具和一卷紅錦的木幾,兩塊分列兩旁的葦席,專為月老打下手跑腿的青鳥懶洋洋地停在橫樑上磕睡著,幾頭靈犀趴在香爐附近正在打盹兒,加上繚繞於室的五色流光,就是全部。

定言斜躺在葦席上,幾根長長的紅線繞在他的手指間,旁邊還有幾個沒有完工的小泥偶。

「還有心思做手工?」他看著那幾個泥偶,「人界亂得不像樣了。」

「再亂,姻緣也不會亂。」定言保持著他的睡姿,緩緩道,「我還在呢。」

「你倒鎮定得很。」他搖搖頭,壓低聲音道,「十二神殿已空了十座,連上善與玉官都失蹤了。」

「天帝與天后也沒消息嗎?」定言懶懶地問。

葵顏搖頭:「在兩宮值守的傢伙,依然很衷心地為他們撒著謊,說那兩口子是在閉關修鍊,不見人罷了。」

「這是對的。」定言的嘴角微微揚起,「若天帝天后的失蹤被確定,亂的就不止人界了。不過,此事瞞也瞞不過太久。」他打個哈欠,問,「茶涼了,要換熱的嗎?」

「不用。」他看著這個一副「與我無關」嘴臉的月老,「我們就這樣坐著喝茶聊天?什麼都不做?」

「野山參,」定言直呼著他的外號,「你眼圈都黑了吧?」

葵顏下意識地摸了摸眼睛,反問:「你到底是不是瞎子啊?」

他笑:「是不是瞎子,我都能看見。你身為解王,天生慈悲惻隱之心,眼見人界亂事紛紛,怎可能袖手旁觀?不知你越界幹了多少本不在你職權範圍之內的事,不疲倦才怪。」

「我也知許多事本不該我插手,可眼見水患洶洶,人命關天,我雖無上善治水的本事,可也無法視而不見哪。再看那些無端燃起戰事的城池,聽到孩童哭喊呼救,那個本就不討人喜歡的戰神又不知躲去了哪裡,我能怎樣?」他嘆息,「水君火君、天音地音、戰神邢王、金老福神、天帝天后,他們也曾忠於職守、庇佑天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讓這些傢伙漸漸判若兩人?現在一個個竟連蹤影都沒了。」

「他們,不要這裡了嗎?」他的目光穿過紗窗,外頭依然是那片仙氣繚繞、祥和寧靜的世外桃源,自天與地出現時,就存在到現在的、俯瞰世間萬象的神聖殿堂。

「若不想看到不悅之事,不妨也蒙上眼睛。」定言笑著建議,「總有些劫,是你這解王冶解不了的。」

「劫?」他不解。

「生死循環,新老更替。這是鐵一般的定律。宇宙間沒有任何一件東西能夠違背。」定言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包括你我,包括那些已經不見的傢伙們。」

「你的意思是……」

「一個東西存在的時間太長,必然就老了。這一老,少不得就病了,這一病,便不知會出什麼事端了。」定言優雅地牽住大袖,將茶杯里已徹底涼掉的清茶「唰」一下潑了出去,「我們佔據這個天界已經太久。不論我們的意願如何,行為如何,『更替』是不可逆轉的未來,端看以怎樣的方式來發生罷了。」

葵顏把他的話揣摩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問:「莫非,是我們被替換的時候到了?」

「總有這一天的。」定言拿過泥偶與刻刀,繼續雕琢,「世人都道神能主宰一切,事實卻是,神也只是這無限宇宙中的存在而已。只不過,難免有些傢伙,高看了自己,以為自己能凌駕一切。於是,弱點就露出來了。」

葵顏思索許久,問:「沒有弱點,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永恆的天神?」

「宇宙里沒有絕對完美的存在。」定言的刻刀下,漸漸露出一個女娃的笑臉,「善與正確處理自身的弱點,就是稱職的神。不止天界里的傢伙,普通人類、妖物精靈,若能做到不被自己的弱點欺負,他們也會成為珍貴的存在,不遜於神。」

葵顏深深吸了口氣,笑道:「若你真是瞎子,我倒覺得,天界之中反而是你看東西最為透徹長遠。說起來,這麼多年來,我們這些神君李,多少都出過紕漏,包括天帝在內。只有你,手裡從未出過任何亂子,確實是個稱職的月老。怎麼做到的?」

「當局者迷,過猶不及。」定言拿起完成的泥偶,輕輕拂開上頭的泥屑,一個生動的小泥人兒便在他們之間喜笑顏開,他拈起一根紅線,綁在泥人的右手尾指上,「這是我永遠遵守的規則。」

青煙裊裊四散,他的刻刀極有分寸地在一塊塊泥巴上遊動。不論這是一項重複多少年的枯燥工作,他都保持著相同的態度,臉上永遠洋溢著淡淡的笑容,彷彿從不厭倦。

茶具旁的紅錦捲軸,使除了月老之外,誰都無法閱讀的「姻緣冊」,上面記錄了什麼,只有定言才知道。

總值,一卷紅錦,一根紅線,一雙雙泥偶,便是月老的全部世界。天界第一任月老的真實生活,與人類所猜測的花前月下浪漫多姿,出入頗大。

葵顏喝光冰冷的茶水,抹抹嘴:「我去查一查。」

「去哪裡查?又查什麼呢?」定言頭也不抬地問。

「不會無緣無故變成這樣,即便是你所說的必然的『更替』。」葵顏站起身,「記得天音丫頭嗎,多麼溫和好脾氣的傢伙,到後來居然與帝扈起衝突。她雖然也是十二神君之一,可地位畢竟大大弱於戰神,以下犯上不是她的作風。這帝扈也怪異,身為戰神,從前也不是如此敏感小氣道會跟一個小丫頭一般見識的人哪。」

「也許,那樣的他們,也是他們。」定言停下手中的刻刀,「不論人還是神,都有弱點。弱點這個東西,就像刻在我們身體上的一道縫隙,不懂妥善處理的話,自黑暗而來的惡鬼,便能輕易找到入口,繼而侵蝕,甚至吞噬。」

葵顏一愣:「黑暗而來的惡鬼?」

「我只是,打個比方。」他的刻刀有開始工作,每個泥偶,務必天衣無縫。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葵顏突然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你曾對我說過,你不用眼睛,是為了看得更清楚。」

「也沒有什麼。」他拉下葵顏的手,半晌才道,「我只是看到過一些……會遊動的暗影。」

「暗影?」葵顏一皺眉,「那時什麼?哪裡看到的?」

「不知。」他搖頭,「不知來源,無法形容的東西,沒有形狀,飄到他們身上,無跡可尋。」

「你從什麼時候發現的?」葵顏追問。

他想了想:「大約是在天帝決定閉門不出之前吧。」

葵顏瞪大眼睛:「這時間可不算短了,你現在才說?!」

「因為你現在才問我。」他埋下頭,繼續工作,「我是月老,只管天下姻緣,別的,無心關注。」

聞言,葵顏一拍額頭,無奈道:「你這種性子,分明該去冥界謀份差事。跟死人打交道才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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