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死了。聽說他只坐了一個月的龍椅。
皇宮內外,波雲詭譎,傳言紛紛,稱一枚紅丸便要了皇帝的命,太蹊蹺。
舊皇晏駕,新皇登基,整個國家都被這一場最重要的更替往一場尚未完全成形的漩渦中拖去。越發頻繁的災荒,虎視眈眈的女真,內憂與外患如病毒般悄悄擴散、加重。
只是,當一場疾病尚未完全爆發時,人們往往視而不見。這個國家大多數的人,仍將注意力放在了新皇帝的身上,猜測著他是否能少收一點賦稅,是否能讓大家吃飽肚子。身為一個草根百姓,除了這些,還有什麼重要的?
對孤辰而言,這段「國喪之期」真是他十一年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阿爹出了遠門,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好了,他不用再念那些怎麼也念不完的書,不用再對著木頭人連拳腳,更不用把枕頭塞到被子里偽裝成睡覺的樣子,再像個小偷一樣溜出家門,計算著時間與外頭的世界親近,然後火急火燎地溜回去,並且要做好隨時被阿爹發現打個半死的準備。
這些年,他總是偷偷摸摸的,房樑上的老鼠都比自己正大光明。
明昊過得比他踏實多了,他對阿爹布置下來的每一件事都像是發自內心的熱愛。可是,他們的父親卻並不以誰踏實誰不踏實來權衡他要更重視誰。這個多數時間都在家裡侍弄花草、喝酒寫書法的男人,並不太有父親的味道,他更像一口被汲幹了許多年的枯井,牽掛、眷戀、愛護,人世間一切善意美好的感情都是找不到的。偶爾阿爹也會出去,有時候一天,有時候兩天,每次回來的時候,他就把自己鎖在房間里,許久不出來。
孤辰擔心阿爹餓肚子,端了飯菜去敲門,卻總是被他狠狠地罵走。透過門縫兒,他嗅到房間里漫出來的烈酒的味道。每一自我緊閉,都以嗆扣的煙火為尾聲,阿爹會「砰」的一聲打開門,將一個盛滿紙灰的火盆發泄似的扔出來,他不許人碰,過一時半刻會自己收拾乾淨。
有幾回,火盆里的紙並沒有燒得太徹底,孤辰瞟到上頭的字——怨僧會,愛別離,求不得……他默默地念,儘管他認識的字已經很多很多,卻並不明白這些詞的意思,也不懂為何阿爹總是寫相同的東西,然後再燒掉。
不過,算了吧,研究阿爹的字遠沒有在外頭抓蛐蛐兒有趣。
要是阿爹每年都有幾個月不在家,那該多好。孤辰抱著這個不切實際的願望,樂顛顛地跑出了山莊。
每到秋日,外頭的顏色就變得絢爛而飽滿,不知名的矮樹上掛滿了金橘色的拇指頭大小的果子,搖一搖就掉一地,抓一把在衣裳上蹭乾淨往嘴裡一塞,甜過興祥齋的八寶桂花糖。孤辰的腮幫子跟貪吃的猴似的鼓著,邊吃邊撿果子,遇到形狀完好的,便小心地放到布兜里,留給別人吃。
剛一踏進這塊全是淺白卵石的河岸,他便被從天星河裡突然冒出來的傢伙嚇了一跳。
只穿了小褲衩的小元雙手擒住了一尾活搖亂擺的大魚,喜形於色地朝他喊:「小爺的鐵指功可算是練成了!」
孤辰打了個哆嗦,這可是深秋了啊,裹兩件衣裳都涼。這個虎啦吧唧的小元,真當自己是銅皮鐵骨不成?他抓起地上的衣褲,朝爬上岸正搖頭甩水的小元扔過去:「你練成了鐵指功,有沒練成不生病功。」
「切,你們幾時見我病過?從小到大,我連傷寒都沒染上一次。」小元隨便撿起一件衣裳,胡亂擦了擦身子,卻不爭氣地打了個噴嚏。
「我可以假裝沒聽見。」孤辰白了他一眼,「趕緊穿上。一會兒阿豹來了,不得羞死你。」
「她羞我?我不揍她屁股就是她走運了。」小元一邊穿褲子一邊憤憤道,「你瞅瞅如今啥時辰了?明明是這死丫頭定的時間,要過她的生辰,自己到沒影兒了。」
孤辰四下看看,河岸上除了他跟小元,以及那條還在地上蹦躂的魚,沒別的活物了。
蜿蜿蜒蜒的天星河上,除了粼粼波光與掠過的飛鳥,連一隻小舟也看不見,一直是孤辰很大的嚮往,聽說河上有很大的船,大得能搭起好多層的樓台,用七色琉璃包裹住的燈火點綴其中,天宮仙境似的遊走。還有許多長得奇奇怪怪的異國人,將稀奇的玩意兒裝滿船艙,一路叫賣。也有一些本地的小船,停靠在不礙事的地方,船里支起炭爐,就著現撈起的魚,抹上特製的醬料,烤得吱吱冒煙,香飄四里,引得岸邊的人不得不停下腳步掏錢解饞。微寒的秋意里,嚼一口甘香鮮美的魚肉,再送一口暖暖的燒酒,看河面上燈影閃爍,天水一色,聽唱曲兒姑娘鶯語婉轉,輕彈琵琶,真是人生中最愜意的享受。
當然,這些「聽說」,都是來自阿豹和小元。小元最愛跟孤辰講哪個英雄一把單刀解決了一窩賊寇之類的事,阿豹就最愛描述她在哪裡吃到了怎樣的珍饈佳肴,繪聲繪色,直把兩個愣小子聽得口水長流,彷彿順著阿豹的每個字眼,就能抓到香噴噴的鵝腿。
孤辰九歲那年,在這條河邊遇到了兩個在河水裡撲騰的倒霉蛋,一男一女。小丫頭已經被嗆暈了,架住她往岸邊游的男孩並不像會游泳的樣子,一隻小舟孤單單地靠在岸邊。這片蕭瑟的河岸除了孤辰,幾乎沒有人會來。男孩不呼救是對的,還能省一口力氣爭取讓自己多浮一會兒。
阿爹曾非常嚴肅地告誡孤辰和明昊,他們需要學習的人生第一課,便是心無憐憫,見死不救。那天,他命令兄弟倆將這八個字抄上一千遍。
心不在焉的孤辰,抄了一千遍,字也還是在紙上,沒寫到心裡。
他猶豫了一小會兒,跳進了河裡。
「看你個兒挺小的,沒想到力氣滿大。」小元白著一張臉,咳出幾口水來,感激地錘了他一拳,「你叫啥?咋一個人跑這兒來了?他們都喊我小元,就住東門邊的棗子衚衕。」
孤辰報了名字,卻沒敢說自己住哪兒,胡亂編了個地方。
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小丫頭,也悠悠醒轉過來,可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謝過救命之恩,而是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罵了一聲:「沒用!」真抽,嫩白的臉上飄起紅紅的指印。
這舉動真真是應了她的名字,好好的一個娟秀丫頭,非跟一頭小豹子似的粗野。
幸而是夏天,三個落湯雞似的孩子坐在河岸邊,誰都不敢用這個狼狽樣子往家裡去,只好耐心地坐在陽光里。烘衣裳的過程里沒別的事可干,只有閑聊。
小元說他是追著他走里落跑的雲雀兒來到這裡的,這小沒良心的,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卻總還想奔去更高更遠的地方。接過,雲雀兒沒追到,倒是看到了河裡的阿豹。
當阿豹面不改色地說自己是古三麻子的女兒時,小元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孤辰當然不知道古三麻子是誰。那個幽靈般橫行在各個水域的賊寇,與官府玩了多年的貓捉老鼠的遊戲,至今仍逍遙法外的種種,他一個生活閉塞的孩子怎會知道。
孤辰還是不很明白,問阿豹:「你爹究竟是做什麼的呀?」
「搶錢搶糧。」阿豹眨了眨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江河湖海就是我們的家。船走到哪兒,我們就搶到哪兒。」
「那你們豈不是壞人?」孤辰撓撓頭。
「我怎麼知道我們是不是。」阿豹撇撇嘴,「反正我爹說了,颳風下雨不搶,老弱病殘不搶,良善忠義不搶。別人說我們是賊,那就是賊,是好是壞都不打緊。」
「那你一個人跑這兒來幹嗎?」小元奇怪地問,轉即有點緊張,「還是你爹就在附近?」
「我爹離這兒遠著呢。我是從船上偷跑出來的。本來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學……」阿豹突然紅了臉,沒再說下去。
「學什麼呀?」
「你要急死我呀姑奶奶,說話可不興說一半兒!」
阿豹憋了很久,才鼓足勇氣道:「學……學游泳。」
小元的笑聲把岸邊的水鳥都嚇跑了,他倒在地上,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阿豹:「水寇頭子的女兒居然不會游泳,笑死小爺了!你爹會不會被你氣死呀?」
阿豹被笑得火大,真跟個小豹子一樣跳起來,騎到小元身上,一手抓著他的衣襟,一手舉著粉粉的拳頭,怒目到:「再笑我,我就打掉你的牙!」
小丫頭就是小丫頭,明明發怒,眼睛裡也噙著委屈的淚。
「你也不會游泳啊。」孤辰插了一句,換來小元一記尷尬又不服氣的白眼。
阿豹的拳頭舉了很久,又鬆開了。揍救命恩人好像不地道,她雖然才九歲,也懂這個理兒。
從小元身上挪下來,阿豹垂著頭,像一隻被搶了食又搶不回來的沮喪小雞:「我爹不喜歡我。」
「你會游泳了他就喜歡你了?」孤辰覺得這個邏輯好奇怪。
「如果我能游得像魚一樣快,還能學會我爹獨門的閉氣功,能在水下待半個時辰,可能他會喜歡吧。」阿豹曲著腿,拿膝蓋撐著小臉,兩頰的紅暈燒得像另一種晚霞,「我們船上的每個人,都是游泳與拳腳的好手。我爹常說,強將手下無弱兵,偏偏我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