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 第3節

八點差一刻的時候門鈴響了。

特雷西利安去開門。他回到餐具室里,發現霍伯里在那兒,正拿起托盤上的咖啡杯看著上邊的標記。

「是誰啊?」霍伯里說。

「薩格登警監——留神,你在幹什麼呀?」

霍伯里把一個咖啡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瞧瞧這個吧,」特雷西利安惋惜地說:「我負責清洗這些杯子已經十一年了,從來都沒打破過一個,可現在你卻碰了你根本不該碰的東西,瞧你都幹了些什麼呀!」

「對不起,特雷西利安先生,實在很抱歉。」霍伯里道歉說,他的臉上全都是汗。「我不知道是怎麼搞的,你是說有個警監來了嗎?」

「對——薩格登先生。」

男僕從蒼白的嘴唇里吐出一句話。

「什麼——他想幹什麼?」

「為警方的孤兒院籌款。」

「噢!」男僕鬆了口氣,他的聲音自然多了。

「他得到什麼了嗎?」

「我把登記簿拿上去給李先生,他讓我帶警監上去,把雪利酒放在桌子上。」

「在每年的這個時候,除了要錢就——沒別的事,」霍伯里說,「那個老傢伙很慷慨,儘管他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可我還是要為他說句好話。」

特雷西利安威嚴地說:「李先生從來就是一個非常大方的紳士。」

霍伯里點點頭。

「這是他最好的一點!好了,我現在要走了。」

「去看電影?」

「我想是的。回頭見,特雷西利安先生。」

他從通向下房的一扇門裡出去了。

特雷西利安看看掛在牆上的鐘。

他走進飯廳,把熱毛巾卷放在餐巾上面。

在確定一切都毫無問題之後,他敲響了大廳里通知開飯的鑼。

當最後一響鑼聲消失以後,那個警監走下樓來。薩格登警監是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

他穿著一件扣得緊緊的藍制服,走起路來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

他和藹地說:「我敢肯定今天晚上會有霜凍。好事兒啊,最近天氣一直不太正常。」

特雷西利安搖著頭說:「潮濕對我的風濕症很有影響。」

警監說風濕症是一種很痛苦的疾病,然後特雷西利安把他從前門送了出去。

老管家把門重新聞好,慢慢地回到大廳里。他用手揉著眼睛嘆了口氣,接著當他看見莉迪亞穿過客廳時他就挺直了腰。喬治·李也正從樓上下來。

特雷西利安已經等候在一旁,當最後一位客人——馬格達倫走進客廳時,他就站了出來,低聲說:「晚餐準備好了,」

對於女土們的著裝,特雷西利安是一個有著自己看法的鑒賞家。當他繞著桌子,手裡端著倒酒的酒蹲的時候,他總是要注意女士們的長抱晚裝,而且還要暗自品評一番。

他注意到,艾爾弗雷德夫人穿上了她那件黑白相間而且有花的波紋綢新衣。醒目的設計,非常引人注目,雖然很多女士穿上都不好看,可穿在她身上就能讓人接受。喬治夫人穿的衣服是一件樣品,這一點他非常肯定,一定花了不少錢。他很奇怪喬治先生怎麼會願意付錢,喬治先生不喜歡花錢——從來都不喜歡。輪到戴維夫人了,一位很好的女士,可是不怎麼會穿衣服。對於她的身材來說,黑色平絨是最好的面料,而這種有條紋的天鵝絨,又是深紅色的,真是一個糟糕的選擇。皮拉爾小姐呢,她無論穿什麼都無所謂,憑著她的身材和一頭秀髮,穿什麼衣服都很好看,即使只樣一件薄薄的很便宜的小白袍子。儘管如此,李先生很快會留心到這件事的。他已經被她的美貌迷住了。每一位紳士上了年紀之後都是一樣的,一張年輕的面孔就可以完全控制了他。

「德國白葡萄酒還是法國波爾多紅酒?」特雷西利安在治夫人的耳邊謙恭地小聲問道。從眼角的余光中他注意到沃爾特,那個男僕,又把蔬菜在肉汁之前端上來了——這些事都已經告訴過他好多回了!

特雷西利安端著蛋奶酥繞著桌子走著。現在他對女士們著裝的興趣和由沃爾特的過失引起的不安都已經過去了,他突然有一種感覺,那就是今晚每個人都非常沉默。只哈里先生在那裡夸夸其談。噢,不,不是哈里先生,是那個南非來的紳士。而別的人也在說話,只是像這樣一陣一陣的。餐桌周圍的氣氛有點兒一一怪怪的。

比如說艾爾弗雷德先生,他看上去完全不對勁,好像受什麼打擊或是別的什麼,他看起來很茫然,只把盤子里的食物撥來撥去卻一點也不吃。女主人呢,她很為他擔心,特雷西利安看得出來。她一直隔著桌子望著他——當然啦,只是靜悄悄地,讓人不太看得出來。喬治先生的臉很紅——他正在狼吞虎咽,根本不注意食物的滋味,他要是不小心的話,總有一天會中風的。喬治夫人沒吃東西,是在節食減肥嗎,好像不太可能。皮拉爾小姐好像吃得很開心,正和那個南非紳士說說笑笑。他很可能被她迷住了,他們倆心裡好像什麼事也沒有!戴維先生?特雷西利安很替他擔心,從長相上說,他真像他的母親,而且年輕得出奇,可他這會兒神情緊張,瞧,他把自己的杯子都打翻了。特雷西利安把它拿開,很利索地把地上的酒擦乾,一切都弄好了。可戴維先生好像根本沒注意到他幹了些什麼,只是臉色蒼白地坐在那兒瞪著前方。

說到臉色蒼白,剛才在餐具室里,當霍伯里聽到來了個警察時,他那副樣子真夠可笑的……差不多就像——特雷西利安的思路一下子剎住了,沃爾特把他端著的一道菜里的一個梨給弄掉了。現在的這些男僕真是不行,他們再這麼下去就只能當馬夫了!他端著甜酒繞桌而行。哈里先生今晚好像有點兒心不在焉,他不停地看著艾爾弗雷德先生,他們倆從來就不對勁,從小就是這樣。哈里先生,當然了,一直是他父親最喜愛,的孩子,而這讓艾爾弗雷德先生耿耿於懷。李先生從來就不怎麼關心艾爾弗雷德先生,真遺憾,艾爾弗雷德先生一直對他的父親這麼全心全意。

瞧,艾爾弗雷德夫人現在站起來了,她沿著桌邊走著,儀態高貴而典雅,那波紋綢的設計非常美妙,那斗篷也很適合她——一位非常優雅的夫人。

特雷西利安回到餐具室,關上餐廳的門讓男土們去享用他們的甜酒,他端著咖啡托盤走進客廳,他覺得四位女士坐在那兒很彆扭,她們都一言不發。他靜靜地上了咖啡。

他又走出了客廳,當他走進餐具室的時候,他看見餐廳的門開了,戴維·李從裡面出來,穿過大廳向客廳走去。

特雷西利安走回他的餐具室,他向沃爾特提出了嚴重警告,這傢伙簡直也太莽撞了!特雷西利安獨自待在餐具室里,坐下來,疲憊極了。

他覺得情緒很低落,在聖誕節前夜,這種緊張不安的氣氛……他不喜歡這樣!

他努力站起身來,去客廳里收拾咖啡杯。房間里只剩下了莉迪亞,她正站在房間那一端的盡頭,窗帘半遮著她的身影,她站在那兒看著窗外的夜色。

戴維先生在彈琴,一陣哀怨的音樂聲飄了過來,特雷西利安心思,為什麼戴維先生要彈這首《葬禮進行曲》呢?的確就是這支曲子。噢,事情真的越來越不對勁了。

他慢慢地穿過客廳,回到了他的餐具室。

這時候他開始聽見頭頂上的喧鬧聲,瓷器碰撞破碎的聲音,傢具撞翻倒地的聲音,接連不斷破裂和撞擊的聲音。

「天啊!」特雷西利安想,主人在幹什麼呀?上面到底發生什麼事啦?而就在這時,傳來了一聲尖叫,清晰而尖厲——那是一種令人毛骨依然的尖銳的哭號,漸漸消失在一陣像噎住了似的格格的笑聲中。

特雷西利安一時間幾乎癱在那兒,然後他跑了出去,來到大廳里,爬上那寬闊的大樓梯。其它人也跑來了。整所房子都聽見了那尖厲的叫聲。

他們衝上樓梯,轉過一個彎,經過一個壁龕,裡面擺放著幾座神秘而恐怖的雕像。他們沿著筆直的走廊來到西米恩·李的房間。法爾先生和戴維夫人已經在那兒了,她背靠著牆,而他正轉動著門把手。

「門鎖上了,」他說,「門是鎖著的!」

哈里·李擠了過來,搶過門把手又擰又推。

「父親,」他喊道:「父親,讓我們進來。」

他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大家都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回答,房間里沒有任何聲音。

大門的門鈴響了,可誰也沒注意到。

斯蒂芬·法爾說:「我們必須要把門撞開,這是惟一的辦法。」

哈里說:「那會是一項艱巨的任務,這些門質地都非常堅固。來,艾爾弗雷德。」

他們使勁又拉又拽,最後找來了一條橡木長凳,用它來撞門,門終於被撞開了,門的鉸鏈斷開了,靠在門框上搖搖欲墜。

有那麼一會兒,他們擠作一團,一起向里張望著,他們看見的景象是他們每一個人都終生難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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