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月二十三日 第2節

「我曾經是,我想,一個非常惡毒的人。」西米恩·李說。

他正靠在他的椅背上,他抬起下巴,不自覺地用手撫摩著它。在他面前,熊熊火焰在跳動著,閃爍著。旁邊坐著皮拉爾,手裡拿一小片硬紙板。她用它遮著臉,擋著火苗。她不時靈活地轉動著手腕用它輕輕扇著,西米恩滿意地看著她。

他接著說下去,更像是自言自語而不是說給這個女孩子聽,而只是由於她的在場才說得更起勁了。

「是的。」他說,「我曾是一個惡毒的人。你怎麼想,皮拉爾?」

皮拉爾聳聳肩。她說:「所有的男人都很壞,修女們是這麼說的,所以我們應該為他們祈禱。」

「啊,可我要比大多數人更壞。」西米恩笑了,「要知道,我並不後悔。不,我一點兒都不後悔。我過得很開心……每時每刻!他們說當你老了之後你就會悔過的。全是胡說八道,我才不會後悔呢!就像我跟你說的,我什麼都干過……一切的壞事,我騙過、偷過人……哎呀,是的!還有女人——我總是愛拈花惹草。有一次有人曾經告訴我,一個阿拉伯酋長有一個由他的兒子們組成的四十人的衛隊——而且差不多都是一樣的年紀,啊哈!四十個!我可能沒有四十個,可我敢打賭如果我一直繼續尋花問柳的話,我也會有那樣一個相當可觀的衛隊!皮拉爾,你怎麼想?嚇了一跳?」

皮拉爾睜大眼睛。

「不,我為什麼要吃驚呢?男人總是需要女人的。我父親,他也一樣。正因為這個,那些妻子們才經常不快樂,才常常要去教堂祈禱。」

老西米恩皺皺眉頭。

「我讓阿德萊德過得很不幸福,」他說。他用低得近乎耳語的聲音喃喃自語道:「天哪,那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啊!我把她娶過來的時候,她白裡透紅,漂亮得像畫上的人一樣。可後來呢,總是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當一個男人的妻子沒完沒了地哭泣的時候,這是會激起他身上的獸性的。她沒有勇氣和膽量,這就是阿德萊德的問題所在。要是她能站起來反抗我!她從來沒有——一次也沒有。當我和她結婚的時候,我想我是打算安頓下來了,供養一個家——和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

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他凝視著火堆中騰起的火焰。

「要養家——天哪,這是怎麼樣的一個家啊!」他進發出一陣憤怒而尖利的笑聲。「你看看他們——看看他們!沒有一個孩子能繼承我!他們到底怎麼了?難道他們身上流的不是我的血嗎?不管是婚生子還是私生子,一個都沒有,就說艾爾弗雷德吧——老天在上,我都快讓他煩死了!他總是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我,隨時準備聽從我的吩咐。天哪,真是一個傻瓜!他的妻子——莉迪亞——我喜歡莉迪亞。她是有勇氣的,雖然,她不喜歡我。是的,她不喜歡我,可她不得不忍受下去,就為了那個傻瓜艾爾弗雷德。」他看著火邊的那個女孩兒,「皮拉爾——記住——再沒有什麼比全心全意地奉獻更讓人厭煩的了。」

她朗他笑笑。他又接著說下去,她的年輕和女性魅力使他覺得很親切」

「喬治?喬治算什麼?一根木頭!一條腌鱈魚!一個沒有腦子、沒有內涵,只會夸夸其談的自負的傢伙——就知道錢!戴維?戴維一直是個傻瓜——傻瓜加空想家。戴維一直只是他媽媽的寶貝。他做的最明智的事情就是娶了那個結結實實的看起來挺順眼的女人。」

他用手在椅子邊緣重重地拍了一下。「哈里是他們之中最出色的。可憐的老哈里,是個流氓!可不管怎麼說他是有生氣的!」

皮拉爾很贊同。

「是的,他很不錯。他總是笑——大聲地笑——頭向後仰著。噢,是的,我很喜歡他。」

老人看著她。

「你喜歡他,是嗎,皮拉爾?哈里對女孩子總是有一手,這倒是像我。」他笑了起來,這是一陣低低的呼哧帶喘的輕笑。「我這輩子過得不錯——非常不錯。什麼都不缺了。」

皮拉爾說:「在西班牙我們有條諺語,意思大概是:『上帝說:你盡可以隨心所欲,然後再為此付出代價。』」西米恩贊同地在椅於扶手上拍了一下。

「說得對,事情就是這樣。隨心所欲……我就是這麼乾的——這輩子一直是這樣——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皮拉爾說道,她的聲音又尖又清晰,而且顯得咄咄逼人:「那你為此付出代價了嗎?」

西米思止住了笑,他坐起身來瞪著她。他說:「你說什麼?」

「我說,你為此付出代價了嗎,外公?」

西米恩慢慢地說:「我——不知道……」

然後,他捶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勃然大怒:「是誰教你這麼說話的,丫頭?是誰教你這麼說的?」

皮拉爾說:「我——只是想知道。」

她的手裡拿著硬紙板,停在那兒,她的眼睛黑而神秘。

她坐在那兒,頭微微向後仰著,很明白自己身上的女性魅力,西米恩說道,「你這個該死的黃毛丫頭……」

她溫柔地說:「可你喜歡我,外公。你喜歡我坐在這兒陪你。」

西米恩說:「是的,我喜歡。我有很久沒看到過像你這麼年輕這麼美麗的女孩子了……這對我有好處,讓我這把老骨頭覺得熱乎乎的……而且你又是我的骨肉血脈……詹妮弗還不錯,事實證明她到底是最出色的一個。」

皮拉爾坐在那兒,笑著。

「小心點,你可糊弄不了我,」西米恩說,「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不厭其煩地坐在這兒聽我絮絮叨叨,是為了錢——都是為了錢……難道你還能裝作是很愛你的老外公嗎?」

皮拉爾說:「對,我不愛你,可我喜歡你,我非常喜歡你。你一定要相信,因為這是真的。我想你以前是很壞的,可這我也喜歡。你和這所房子里的其它人比起來更真實,而且你說的事情都很有意思,你到處去旅行,過著冒險的生活。如果我是一個男人,我也希望能那樣生活。」

西米恩點點頭,「是的,我相信你會的……傳說我們家族中有吉普賽人的血統,在我的孩子們中沒怎麼表現出來——除了哈里——可我認為在你身上顯露出來了。留神,在必要的時候,我可是很有耐心的,為了去報復一個坑過我的人,我曾經等了十五年。這是李家人的另一個特點——他們不會輕易忘記,他們即使要等上好多年也一定要報仇。一個人騙了我,我等了十五年才等到機會——然後我就出擊了,我毀了他,讓他傾家蕩產!」

他輕聲地笑了。

皮拉爾說:「那是在南非嗎?」

「對,一個非常棒的國家。」

「你後來又回去過,是嗎?」

「我結婚後又回去待了五年,那是我最後一次去那兒了。」

「但在此之前呢?你在那兒待過很多年?」

「是的。」

「給我講講那兒吧。」

他開始講,皮拉爾遮著臉聽著。

他說得很慢,顯得很疲倦:「等一下,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然後,靠著他的手杖,他一瘸一拐慢慢地走到房間那頭。他打開那個大保險箱,轉過身來,招手叫皮拉爾過去。

「來,看看這個。感覺一下,讓它們從你的手指間滾過。」

他注視著她滿是疑問的臉,笑了起來。

「你知道它們是什麼嗎?鑽石,孩子,是鑽石。」

皮拉爾睜大了眼睛,她一邊彎下腰去,一邊說:「可這些只是小鵝卵石啊,不是別的。」

西米恩大笑。

「它們是未經切割的鑽石,它們開採出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皮拉爾不相信地問:「如果把它們切開,它們就是真正的鑽石了?」

「當然啦!」

「它們會發亮、會閃光?」

「會閃閃發光。」皮拉爾孩子氣地說:「噢——噢——噢,我真不敢相信!」

他被逗樂了。

「這是千真萬確的。」

「它們很值錢?」

「非常值錢,它們沒切開之前很難說確切值多少錢,但不管怎麼說,這一小捧都要值上幾千英鎊呢。」

皮拉爾一字一頓地說:「幾——千——英鎊?」

「就算是九千或一萬英鎊吧——你看,它們算是大顆的鑽石。」

皮拉爾眼睛睜得大大的,她問:「那你為什麼不把它們賣了呢?」

「因為我喜歡把它們放在這兒。」

「那可是一大筆錢啊?」

「我並不缺錢。」

「噢,我明白了。」皮拉爾看上去相當受震動。

她說:「可你為什麼不把它們切開,讓它們更漂亮呢?」

「因為我更喜歡它們這樣。」他的臉繃緊了,他的臉轉向一邊開始自言自語,「它們會帶我回到過去——觸模到它們,用手指感覺著它們……過去的一切就全都回到眼前,那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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