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月二十二日 第5節

喬治·李,韋斯特林厄姆的國會議員,是一個有點兒發福了的紳士,今年四十一歲。他的眼睛是淡藍色的,而且有點兒輕微的突出,帶著懷疑的神情。他長著一個雙下巴,說起話來有一種拖杏、賣弄的腔調。

他正用一種煞有介事的態度說:「我告訴過你,馬格達倫,我認為我有義務要去。」

他的妻子不耐煩地聳聳肩。

她很苗條,是一個白皙的金髮女郎,有著一張光滑的鴨蛋臉和修過的眉毛。那張臉有時候看上去會顯得很茫然,毫無表情。她現在就是這個樣子。

「親愛的,」她說,「我敢肯定那一定會很討厭的。」

這時,由於想到了一個很吸引入的主意,喬治·李開始眉飛色舞地說了起來,「而且,這樣我們就可以節省相當的一筆錢。聖誕節的時候開銷總是很大的,這樣我們就可以只給傭人們一筆伙食費。」

「喚,行啦,」馬格達倫說,「總之,聖誕節在哪兒過都挺討厭的!」

「我想,」喬治只顧順著他自己的思路說下去,「他們在期待一頓聖誕節晚餐吧?如果不是一隻火雞,也許就是一塊好牛排吧。」

「誰?傭人們?喚,喬治,別這麼小題大做了,你總是在為錢的事操心。」

「人是該為這些事操心的。」喬治說。

「對,可凈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精打細算、斤斤計較也未免太可笑了。你為什麼不讓你父親再多給你些錢呢?」

「他已經給了我一筆可觀的生活費了。」

「總是完全依賴你父親多討厭啊,就像你現在這樣!他應該撥一筆錢讓你自由支配。」

「這不是他辦事的方式。」

馬格達倫看著他,那雙褐色的眼睛突然變得敏銳而精明,那毫無表情的鴨蛋臉也有了某種意味。

「他非常非常有錢,不是嗎,喬治?他一定是個百萬富翁吧,是嗎?」

「是一個百萬富翁的兩倍,我相信。」

馬格達倫嫉妒地嘆了口氣。

「他怎麼賺來的?是在南非嗎?」

「對,他在早年就職了一大筆,主要是鑽石。」

「太刺激了!」馬格達倫說道。

「後來他到英國來發展,財產實際上又翻了兩三倍,我想。」

「他死以後會怎麼樣呢?」馬格達倫問。

「父親從來不怎麼談這種事,而你當然又不能去問。我猜想大部分錢會歸艾爾弗雷德和我,艾爾弗雷德當然會多一些。」

「你還有別的兄弟吧,不是嗎?」

「是的,還有我的弟弟戴維。我不認為他會得到多少。他離開家去搞藝術或是別的什麼蠢事兒。我想父親警告過他將會把他從遺囑的名單中去掉,可戴維說他不在乎。」

「多傻啊!」馬格達倫輕蔑地說。

「還有我姐姐詹妮弗,她跟一個外國人跑了——一個西班牙藝術家——戴維的一個朋友,但她一年前死了,留下了一個女兒。父親也許會給她留下一點兒錢,但不會有多少。當然還有哈里——」

他停住了,有點兒尷尬。

「哈里?」馬格達倫說道,很驚訝,「哈里是誰?」

「哦——呃,我弟弟。」

「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有個弟弟。」

「我親愛的,他可不是我們家的——嗯——什麼光彩的事。我們從不提他。他的行為是很可恥的。我們現在已經有些年沒聽到他的消息了。他沒準兒已經死了。」

馬格達倫突然笑了起來。

「怎麼啦?你笑什麼?」

馬格達倫說:「我只是覺得很好笑,你竟然會有一個聲名狼藉的兄弟。你是這麼受人尊敬。」

「我希望如此。」喬治冷冷地說。

她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父親不太——正派,喬治。」

「真的嗎?馬格達倫?」

「有時他說的一些話讓我很彆扭。」

喬治說:「真的?馬格達倫,你讓我很吃驚。嗯——莉迪亞也這麼覺得嗎?」

「他對莉迪亞說話並不那樣,」馬格達倫說。她氣沖沖地又加上一句:「不,他從不對莉迪亞說那樣的話,我真不明白為什麼。」

喬治飛快地瞧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開。

「喚,行啦,」他含糊不清地說,「一個人是一定要有生活費的,在父親這個年紀——而且健康狀況又這麼差——」

「他真的——病得很重嗎?」

「噢,我可沒那麼說。他還是相當結實的。無論如何,他希望有他的家人陪在身邊一起過聖誕節。我認為我們很應該去,這也許是他最後一個聖誕節了。」

她尖刻地說:「你是這麼說,喬治,可我想,實際上他可能還要活上好幾年吧?」

她丈夫微微吃了一驚,結結巴巴地答道:「是——是的,他當然可能。」

馬格達倫扭過臉去。

「唉,」她說,「我希望我們去是對的。」

「我對此毫不懷疑。」

「可我討厭去那兒!艾爾弗雷德是那麼沉悶乏味,莉迪亞又瞧不起我。」

「瞎說!」

「她就是的!我還討厭那個人模狗樣的男僕。」

「老特雷西利安?」

「不,是霍伯里。總是像貓一樣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還假惺惺地笑。」

「是這樣嗎?馬格達倫,我看不出來霍伯里對你會有什麼影響。」

「他只是讓我神經緊張,沒別的。我們別再多說什麼了。我明白了,我們一定得去。可不能去惹那個老頭。」

「對——對了,你說到點兒上了。關於傭人們的聖誕晚餐———」

「現在別——喬治,什麼時候再說吧。我要打電話給莉迪亞告訴她我們明天五點二十之前列。」

馬格達倫匆匆地離開房間。打完電話之後她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寫字檯前。她把桌子邊的活動板放下來,在各種各樣的格子里翻著。賬單像小瀑布一樣紛紛地落了下來。馬格達倫一邊理著,一邊試著將它們分門別類。最後,伴隨著一聲不耐煩的嘆息,她把它們又捲起來扔回到原來放著的地方。她用手摸摸自己柔順的金髮。

「我到底該怎麼辦?」她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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