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小孩的話是什麼意思?真水很奇怪,阿蒙與穆芸怎麼把應該在廚房裡準備的活計搬到酒桌上來了?假如真是待客,應該把肉用調料漬好、做熟,切割成塊,再裝盤端上來。而不是在桌邊現烤、油煙四溢,還拿著刀現切。若是露營野炊也就罷了,但初次見面,在洞府中正式制席的話就有點奇怪了。
阿蒙與穆芸親手調製美味待客,卻讓真水覺得好奇,而句芒竟勸真水不要太計較,多少令人有些哭笑不得。
而阿蒙凝神之中竟然聽見他們說話了,於是沒有上大塊的烤肉,而是將肉切成小塊裝到盤子里遞了過去。那兩個小孩沒有拿刀也沒有直接伸手,而是一指旁邊的花枝,飛過來四截不到一尺長的筆直細枝,枝皮剝落變成了兩對細長的小棍。
他們將這對小棍巧妙的拿在指間夾東西吃,時而伸手用勺子盛湯,看上去既神奇又優雅,讓一旁的溫迪目瞪口呆。
神靈不必吃東西,但不必不等於不能,他們依然可以享受人間美味。吃了一會兒,還沒等阿蒙問話,句芒主動放下手裡的兩根細棍道:「多謝你的款待,你方才有話要問我——為何自稱並非鬼神之屬?但你先要說明——為何稱我為神靈?你所謂神靈又是何指?」
阿蒙欲請教修鍊的問題,但得首先將自己的情況向對方說清楚,人家才能知道他想問什麼。什麼是神靈?這個問題可不太好回答。
天樞大陸傳統的神靈,就擁有超脫永生成就者。但阿蒙又被奉為唯一的神,接受他的指引、已超脫永生者又自稱天使,想把這些事情解釋清楚可不容易。阿蒙用了一個最簡單而直接的辦法,他端著酒杯看著句芒和真水,說了一句話:「在我的天國,我是唯一的神。」
這句話中包含著一段信息,並不是強行印入靈魂,而是伴隨仙家妙語聲聞。所謂「仙家妙語聲聞」,就是那兩個小孩方才說話時所用的玄妙手段。阿蒙的成就比他們更高,一念參透也自會使用。大願地藏與他交流時曾用過類似的手段,但當時的阿蒙領悟的尚不透徹。
而這段信息卻是難以想像的龐雜,除了一些不應該或不方便說出的隱秘細節,阿蒙將自己一生的經歷都說了出來。從都克鎮長大一直到此刻坐在玫瑰園中,他所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或神靈的故事,皆無所隱瞞的展現。但阿蒙也只是簡單的展現,讓這兩個小孩能得知他的見聞。
饒是如此,普通的神靈在一時間也不能受得了這樣龐然的信息。如果靈魂不是難以想像的強大,阿蒙這段信息直接印過去,就會形成一種傷害。所以阿蒙借鑒了對方的仙家妙語聲聞手段,對方能夠聽懂多少、理解多少、接受多少全憑自己。
他這也是在試探那兩個小孩的靈魂有多麼強大,要用多長時間才能反應過來?句芒端著杯子,手停在半空彷彿是定住了,大約過了小半天才把杯子放下。阿蒙微微吃了一驚,這個小男孩的境界雖不如他,但靈魂之強大卻超出了他的想像,不亞於天國中的任何一位天使。
再看真水,阿蒙覺得更驚訝了,句芒放下杯子阿蒙才注意到她,原來這個小女娃不知何時已經在眨著眼睛,彷彿在回味著什麼。
回過神來的句芒開口道:「這是最好的解釋,你很坦蕩。」
阿蒙一笑:「我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
句芒:「多謝!」
阿蒙:「不客氣,因為我想向你請教。」
阿蒙如此坦然的告知自己的經歷,句芒也所獲良多。阿蒙將梅丹佐帶在身邊去希頓半島遊歷,無非也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讓門徒去求證感悟,雖然句芒與真水並沒有親身參與,但從旁觀者的角度也可以有很多借鑒。
收了阿蒙這麼重的「禮」,句芒也不好不還情,他放下杯子道:「我不知你想問我什麼,儘管開口吧,我所知無不盡言。」但這句話還包含著信息暗示,阿蒙只能問與他自己經歷有關的問題,而不要打聽句芒與真水的事情。
阿蒙的第一問有些奇怪,因為他問的不是自己,而是思忖著說道:「請問宙斯所求?」
句芒答道:「類金仙極致。」
何謂金仙極致?句芒做了詳細的解釋,有靈台開闢化轉之功,於無邊玄妙方廣世界自成仙府,得大逍遙者謂金仙。而金仙極致境界不僅自成世界,更可容金仙世界依附,靈台見知相印相證,仙府之外又延伸道場,可稱一方仙界。
由於求證的道路不同,宙斯追求的可能並不是句芒所謂的「一方仙界」,但他所要求證的境界與這種「金仙極致」是類似的。能夠以奧林匹斯天國容納另外的天國,靈魂印跡與修鍊見知相融,使奧林匹斯天國的內涵與外延更廣,宙斯才是真正的眾神之神。
阿蒙不禁點頭道:「所謂眾神之神,原來如此!而我所求又是何種境界?」
句芒答的很乾脆,也令阿蒙有些失望:「尚非我所知,不得妄言。」
當年的阿瑪特大預言中,天樞大陸將要誕生一位眾神之神,而阿爾忒彌斯認為,宙斯或阿蒙已經取得了眾神之神的成就,應驗了這個預言。但是聽了句芒的解釋,阿蒙才明白他與宙斯都還沒有真的求證,只有達到句芒所說的「類金仙極致」境界,才可稱眾神之神。
而阿蒙的誓願並非如此,或者說並非僅僅如此,還要超越這個境界。但超越這個境界也需要經歷這個境界。
他所指引的天使中,假如有人也達到他目前的成就,也能在不生不滅的永恆中開創天國,成為句芒所說的「類金仙之屬」。如果到了那一天,阿蒙仍然是「唯一的神」,能以他的天國融合門徒的世界,那麼就等於求證了「眾神之神」。
至於再往上更高的境界,句芒聽說過,但他卻無法向阿蒙解說清楚,此時又主動介紹了自己的成就。
句芒是遙遠的東方、某位仙家的一縷心念所化之身,帶著大神通與見知,但那位仙家本人尚未求證金仙,所以句芒的境界是「真仙物化之境」。它可以理解成類似造物主成就的巔峰,也能夠虛空化物成獨有山河。
仙家達到「真仙物化之境」,擁有與造物主一樣的手段,可以在不生不滅的永恆中開創世界。但他們的所求並非如此、觀念也很有意思,這樣的世界就在靈魂中,想有則有、想無則無,沒必要真的開創一個放在那裡,只是一種印證手段而已。
就像人們可以做一幅奇異的畫,然後進入畫中山河遊歷,而畫僅僅是一幅畫,並非真正的山河。作畫者求證的是落筆的技法,而並非一幅畫本身的內容。
這就是仙家印證,若非如此,那就是另一條求證的道路了,不能稱之為仙家,或是他化自在天,或是佛門各乘天,或是原天樞大陸各神系的造物主、或是阿蒙如今指引的各位大天使。境界類似、所求不同,這並不僅僅是觀念或看法的差異,也是修行實證的區別。
既然句芒主動介紹了仙家境界,阿蒙則趁機問道:「真仙物化之境,類造物主之巔峰,再往上便是求證金仙。而天樞大陸各古神系,造物主之上還有創世神,你又如何看待創世神成就?」
句芒搖了搖頭道:「你天國中的諸位大天使,今後也不會再求證創世神了,他們在你的指引下,會直接求證你如今的境界——類金仙之屬。至於創世神是什麼成就,我並不清楚,有靈台化轉之功卻作繭自縛,求逍遙之仙家連想都不會想。但按你的說法,開創神系證人間慾望之盡頭,若是所求如此,也可稱適志。但如此便真的到了盡頭,若更有所求,除非重新發願徹底重修,否則已無路可行。」
句芒以前並不了解還有創世神這種成就,但聽阿蒙一介紹他就明白了,很清楚的告訴阿蒙這是一條死胡同。若神靈的追求就是如此也罷了,若更有所求的話,那便無路可走。身為他這樣的仙家,根本不會起這種念頭,所以也不知道。
阿蒙很感慨的點頭道:「句芒先生,您說的太對了!想當初阿努與安拉就是這種遭遇,最終選擇了才重新發願徹底重修,他們是經過了種種嘗試才明白的,而你竟然一語就點破了。」
句芒微微一笑:「並非我更高明,而是道不同。我雖未證道,卻知所證何道。」
句芒的處境與阿蒙不同,雖然他的境界可能只相當於造物主的巔峰,但他清楚更高的追求是怎樣的。他雖然還沒有做到,卻清楚應該怎麼去做。
阿蒙一直在自行探索,他是一位開創者,並沒有現成的道路可參照。當年的安拉與阿努更是如此了,他們也許不是不想求證天國之主,而是根本不知道怎樣求證天國之主,很自然的到達人間慾望的盡頭,開創神系成為創世神。有古老的創世神做參照,才有神靈另發誓願,伊西絲失敗了,而宙斯與阿蒙成功了。
接下來,阿蒙終於問到很關鍵的問題:「句芒先生,您如何看待神力源泉之領域?」
句芒淡淡的答了四個字:「鬼修之法。」
就這四個字,像靈魂於一片黑暗中發現了一點閃光,不僅解釋了句芒與真水為何自稱並非鬼神之屬;也解釋了天樞大陸的「神靈」與句芒所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