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2月11日,紅軍佔領湖南通道縣城。
這時候,蔣軍的部署已是十分明顯,薜岳、劉建緒、周渾元、李雲傑等部16個師,到達城步、綏寧、洪江、黔陽、靖縣,桂系部隊已到達馬蹄街、石村、石境山一帶,王家烈則布兵於錦屏、黎平一線。這樣,五六倍於中央紅軍兵力的蔣軍,在中央紅軍北上去湘西的路上布下了一個口袋。
如果中央紅軍仍按原定的行軍路線,西進佔領通道後,準備到湘鄂西去同2、6軍團會合,無異於往蔣軍預先張好的口袋裡鑽。
次日,周恩來在城外山坡上的恭城書院主持召開中共中央、中革軍委及紅軍總部負責人緊急碰頭會議,討論紅軍的行動路線問題。
李德也被通知參加會議。當李德和翻譯小伍走進會場時,沒有看見博古,卻見在座的有毛澤東、洛甫、王稼祥。特別是毛澤東的參加,使李德感到很奇怪,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種級別的會上見到毛澤東的身影了。他急問周恩來:「博古同志怎麼不來參加?」
周恩來說:「這個會,我是臨時決定召開的,只請在城裡的同志參加。這既不是政治局會議,也不算是軍委會議,就算是領導人的碰頭會吧!」
聽周恩來這麼解釋,李德還是能接受的。博古此時不在通道城內,其他在外地的政治局和軍委成員也沒有來參加。但他對毛澤東這時候竟然也能坐到他身邊來,心裡很是惱懣。周恩來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把毛澤東請來了呢?可他又不好說出來,臉陰沉沉的。加上這段時間他染上瘧疾,身體虛弱,一生氣整個人都變形了。
周恩來正等著李德來,見李德落座後,他神情肅然地說:「同志們,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討論部隊的行軍路線問題。進入老山界以來,同志們有很多議論,其中的一條就是部隊的去向問題。這個問題可不一般,是擺在我們面前的頭等大事啊!各位有什麼想法,那就提出來吧!」
李德聽罷小伍的翻譯,兩眼一睜,望著周恩來說:「行動路線不是早在出發前就已經作出決定了嗎?除了按原計畫行動,我不知道你們還能有什麼想法!」
周恩來說:「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在我們原定的行軍路線上,蔣軍已布下重兵……」
「我們一路來,蔣軍不是也布下了重兵?」李德不等周恩來把話講完,就搶著說。「他們布他們的重兵,我們走我們的路。在作出這個行動計畫的時候,我們並沒有想著蔣軍遠離我們,讓我們輕輕鬆鬆、大搖大擺地走!」
周恩來說:「李德同志,你的意見是一定要按原定計畫行軍嗎?」
李德略思索片刻,說:「周渾元的部隊正在與我們同一條平行線上追擊我們,其他部隊也在向西面戰略要地急趕,那就讓他們超過我們,我們則在他們背後轉向北方,與2、6軍團會合。我們依靠2軍團的根據地,加上2、6軍團,就可以在廣闊的地域向蔣軍進攻,並在湘黔川三省交界的三角地帶,創建一大片蘇區。」
周恩來環視一下與會者,說:「對李德同志的意見,大家有什麼看法?」
一直沉思的毛澤東,此時發言了。他說:「我不同意李德同志的意見。」
李德兩眼瞪了瞪,用譏誚的語氣說:「毛先生,請指教!」
「不敢當。人微言輕,豈敢大膽給顧問大人指教呢!」毛澤東反唇相譏道,「我們剛剛渡過湘江,那情況我想顧問大人不會很快就忘了吧!為什麼我們會在湘江邊遭到那麼大的挫折呢?」他故意停頓下來,兩眼盯著李德,目光灼熱。
李德歪著頭,猛吸著雪茄煙,臉膛一片醬色。
「從江西出發以來,我們一直遭受敵人的圍追堵截。現在,我們依然面臨著敵人的圍追堵截!」毛澤東聲調有些緩慢,語氣卻很強硬。「蔣介石已經知道我們要到哪裡去,並在我們要去的路上布下重兵,等於在張開一個大口袋等我們去鑽!明知道是這樣,我們為什麼還要往死路上走呢?」
李德指著毛澤東,大聲發問:「那你說,我們要到哪裡去?」
毛澤東也大聲回答:「我們應該進入貴州,那裡的敵人兵力相對比較薄弱。」
李德冷冷一笑,說:「我還以為你毛澤東果真有什麼超人的妙計!嘿嘿,我們到貴州去幹什麼?你們別忘了,我們的原定計畫是要到湘西去,與2、6軍團會合後,在那裡建立蘇區。這個計畫是得到共產國際批准的!」
毛澤東也冷冷一笑,說:「我知道原定計畫是得到共產國際批准的,但卻沒有得到蔣介石的批准!你想去,蔣先生不讓你去啊!」
「毛澤東,你太過分了!」李德一拍桌子,指著毛澤東吼道。「你連共產國際的決定都不放在眼裡,你到底想幹什麼?」
周恩來臉一沉,厲聲對李德說:「李德同志,你怎麼能用這種態度說話呢?有什麼問題,可以心平氣和地討論嘛!」
「無視共產國際的決定,這是絕對不允許的!」李德氣忿忿叫嚷著。
「唉,你發這麼大的火幹什麼呢?」周恩來用批評的語氣說,「有什麼觀點開誠布公地談,這是允許的嘛!」
「你們公然藐視共產國際的決定!你們太……」李德一氣憤,滿頭冒汗,整個人一陣恍惚,突然中彈了似的。
「李德同志,你怎麼啦!」周恩來遽見李德表情異常,急跑過去扶住對方。見李德顯得很痛苦,知道這是受瘧疾折磨所致,他把警衛員叫來,將李德扶回住處休息。他送李德出門口,李德抓住他的手不肯鬆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不出話來。他用安慰的口吻說:「李德同志,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你好好休息吧!」
回到會場,見毛澤東正與洛甫、王稼祥熱烈地交換意見,周恩來說:「澤東同志,你的高論還沒說完呢,請繼續吧!」
毛澤東說:「我還是那句話,不能按原計畫到湘西去,而應該進入貴州。」
周恩來望了望大家,說:「同志們對澤東同志的建議有什麼看法?」
洛甫說:「我同意澤東同志的建議。」
王稼祥說:「我也同意澤東同志的建議。」
周恩來沉思少頃,說:「這樣吧,我們先向黎平進軍。到了黎平,再召開政治局會議討論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聽周恩來這麼一說,毛澤東、洛甫、王稼祥三人臉上都露出了欣悅的笑意。
進入老山界以後,他們三人就開始討論軍事路線方針問題,批評「左」傾中央軍事指揮上的錯誤,並對突破蔣軍第四道封鎖線後紅軍的去向達成了一致意見。但他們又很擔心,他們的主張會不會遭到周恩來的反對。
他們深知,得到周恩來的支持是多麼的重要!如果周恩來不支持,他們的主張要想佔上風並被三人團所接受,那是相當困難的。
此時的三人團,不懂軍事的博古還是依仗於李德,而李德在渡過湘江以後,與其說是不習慣南方惡劣的氣候染上瘧疾身心交疲,還不如說是因部隊在湘江遭到挫折而垂頭喪氣。這個洋顧問, 紙上談兵頭頭是道,一旦讓他指揮大仗惡仗,他就顯得底氣不足,力不從心。
唯有周恩來,在任何時候他都保持鎮定自若,運籌帷幄。渡過湘江以後,三人團實際上已由他唱主角,軍機大事由他一錘定音。他的軍事領導地位,直到此時都是無人可以取代的。現在,他終於開始採納毛澤東的建議了。而且,作出這個決定,正是他在三人團里起主導作用之時。
翌晨,李德派人來把周恩來叫去。周恩來以為李德病情嚴重,急忙趕到小學校李德的住處。見博古也在那裡,兩人正對著一份電報嘰哩哇啦議論什麼。電報是周恩來昨夜根據白天會議的決定精神起草,以軍委的名義發布的。電報命令野戰軍各部隊改變原定的行軍路線,向黎平進發。從兩人的表情看,周恩來知道他們倆對這份電報大為不快。
周恩來關切地詢問起李德的病情,他卻顯得急不可耐,將手上那份電報稿往桌上一拍,用責問的口氣說:「周恩來同志,你下令部隊向黎平開進,而我和博古同志對此一無所知!請你把詳細情況跟我們解釋一下。」
「這個命令是根據昨天開會的決定下發的。」周恩來盡量用平緩的語氣說,「部隊連續突破敵人四道封鎖線,又剛剛翻越老山界,現在需要休整。在貴州,敵人的兵力比較薄弱,所以大家的意見是,應該到那裡去休整。」
「我們的原定計畫里並沒有這一條,而那個計畫是你周恩來參加擬定的!」李德粗聲粗氣地說,「毛澤東、洛甫、王稼祥一伙人要改變我們的原定計畫,這我表示理解。可你周恩來竟然支持他們這夥人,簡直叫人莫名其妙!」
「這有什麼不好理解的?」周恩來開始不耐煩了,說話的聲調也提得老高。「部隊先到黎平休整。有什麼問題,到黎平再開會議定。」
「這不是多此一舉!」李德冷笑道,「到黎平去休整,如果不是多餘的,那就是我們自已拋棄了原計畫,而按毛澤東他們的計畫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