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政委,軍委縱隊再不趕快過江,我們是沒法頂住了!」林彪從腳山鋪給周恩來打來電話。「敵人進攻太猛烈,而我們連續作戰已經很疲勞,部隊傷亡越來越大啊!」
周恩來說:「不管付出多麼大的代價,一定要堅持住,直到命令你們從陣地上撤下來為止。」
「總政委,你聽見了嗎,炮彈就落在我十幾米外的地方爆炸啊!」
「你們要注意安全。現在我是要你們守住陣地阻擊敵人,不是要你們與陣地共亡,明白嗎?」
「軍委縱隊要快過江,要快!不然,我們只能與陣地共亡了!」
「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軍委縱隊迅速過江的。你們一定要守住陣地,一定要把敵人阻擊住!」
劉建緒以4個師兵力向1軍團2師腳山鋪陣地猛攻。他已得悉紅軍渡湘江,而白崇禧又將全州以南至界首段所部署的正規軍撤掉,只留下一些民團,劉建緒識破了白崇禧想讓紅軍入湘的陰謀,便全力堵擊紅軍。增援的紅1師趕到後,顧不得休息,即投入陣地。
30日,全軍團在抱子嶺、米花山、尖峰嶺、美女梳頭嶺阻擊劉建緒部。在十多架飛機的掩護下,劉建緒部攻擊越來越猛烈,先是突破了米花山防線,威脅美女梳頭陣地。入夜,紅1師見劉部利用夜幕迂迴進攻,為避免被包圍,退往西南方向水頭、夏壁田一帶。劉部佔領米花山和美女梳頭嶺後,從三面進攻紅2師的尖峰嶺,尖峰嶺僅有紅5團兩個連,尖峰嶺很快失守,團政委易蕩平負重傷,誓不當俘虜,開槍自殺。
紅2師主力退守黃帝嶺,即遭強敵圍攻,在紅1師撤出之後,紅2師為避免被強敵包圍也主動撤退至珠蘭鋪、白沙,與紅1師佔領夏壁田、水頭,構築第二道阻擊線。在激戰中紅4團政委楊成武身負重傷。
接完林彪的電話,周恩來舉著一把火把走出指揮部,來到江邊浮橋旁。深沉的夜幕下,部隊舉著火把,連夜從浮橋上通過。那一列列人馬,宛如一條火龍在滔滔的湘江上舞動。這條火龍舞動得太緩慢了,敵人都追到屁股後面了,還毫不在乎的樣子,拖著沉重的負擔慢悠悠前進。這樣的行軍速度,無異於在強敵的進攻面前坐以待斃!他憂心如焚,卻毫無辦法。他不是首要決策人,自己的主張不被首要決策人接受,作為戰場指揮員,沒有比這更令人苦惱的事情了。
回到指揮部,已是半夜時分。他與參謀、警衛員們一起啃著乾糧充饑。電台還在「嘀嘀噠噠」地響個不停。
參謀從譯電員手上接過一份電報,只瞧了一眼,就急忙交給周恩來。電報是林彪、聶榮臻從腳山鋪附近拍來的。
電報給軍委主席朱德,因周恩來是黨內指定的軍委的總負責者,各部隊給軍委的電報均由他處理,然後以朱德的名義給部隊下達命令。這是一封很緊急的電報,電報說1軍團向城步前進,由腳山到白沙鋪只20里,沿途為寬廣起伏之樹林,蔣軍能展開大的兵力易接近一軍團,而使一軍團火力難發揮,正面又太寬,如蔣軍明日以優勢猛進,一軍團軍在目前訓練裝備狀況下,難有佔領固守的絕對把握。希望軍委須將湘水以東各軍,星夜兼程過湘江。一軍團的紅1、2師明天繼續抗擊蔣軍以掩護大部隊過湘江。
周恩來看完電報,問參謀紅3軍團那邊情況。參謀報告,紅3軍團5師第14、第15兩個團從28日開始在新圩抗擊桂系兩個師又一個團,現在已撤離陣地,自師參謀長以下,團、營、連幹部幾乎全部傷亡,損失人員1000人左右。14團的團長和參謀長都犧牲了。第4師第10團在光華鋪地域頂住桂系一個師又一個團,戰鬥很激烈。
周恩來低垂下頭,長嘆了一聲。思忖片刻,他吩咐參謀給紅1、3軍團發報,要他們堅守陣地,阻擊敵人,無論如何要掩護中央縱隊安全過江。參謀很快就擬好電報稿。他將電報稿修改了一下。強調「1軍團全部在原地域有消滅全州之敵由朱塘鋪沿公路向西南前進部隊的任務。無論如何,要將汽車路向西之前進堵道路,保持在我們手中。」然後,交給發報員立即發出去。
電台「嘀嘀噠噠」地響著。
周恩來走到地圖前,看了看地圖。經過一番沉思,他給博古打電話,說:「博古同志,無論是對阻敵掩護部隊,還是渡江部隊,明天都將是很關鍵的一天。我建議馬上開個會,對我們的行動方案重新布置一下,你意見如何?」
博古稍猶豫了一下,說:「我看可以的。」
周恩來說:「要不要請政治局的其他同志也來參加?」
博古說:「沒必要吧。」
周恩來說:「至少應該請洛甫和朱德同志參加。」
博古說:「為什麼?」
周恩來說:「他們倆一個是書記處書記,現在在這裡只有你我他三個書記處書記;一個是軍委主席和總司令!」
博古徵求了李德的意見,對周恩來說:「李德同志不同意。還是我們三人團開吧!」
周恩來放下電話,愁煩地吁了口氣。
12月1日1時半,三人團先是以中革軍委的名義向全軍下達緊急作戰命令。接著,又於3時半以中共中央局、中革軍委和紅軍總政治部的名義,給林彪、聶榮臻、彭德懷、楊尚昆發去「萬萬火急」電報。
電報說:「1日戰鬥,關係我野戰軍全部。西進勝利,可開闢今後 發展前途,遲則我野戰軍將被層層切斷。我1、3軍團首長及其政治部,應連夜派遣政工員,分入到各連隊去進行戰鬥鼓動。要動員全體指戰員認識今日作戰的意義。我們不為勝利者,即為失敗者。勝負關全局,人人要奮起作戰的最高勇氣,不顧一切犧牲,克服疲憊現象,以堅決的突擊,執行進攻與消滅敵人的任務,保證軍委1號1時半作戰命令全部實現,打退敵人佔領的地方,消滅敵人進攻部隊,開闢西進的道路,保證我野戰軍全部突過封鎖線應是今日作戰的基本口號。望高舉著勝利的旗幟,向著火線上去」。
「轟隆轟隆……」爆炸聲把周恩來從酣睡中驚醒過來。其實,他在桌旁打盹還不到一個鐘頭。
他睜開眼睛往窗外一看,天剛麻麻放亮,蔣軍的飛機已經光臨湘江上空。
他走出指揮部掩體,見蔣機轟炸後,江邊一片混亂。部隊一亂,過江沒了秩序,在浮橋上爭先恐後地搶道,像奪路而逃的敗兵之師。由於浮橋上過於擁擠,馬一受驚,連人帶馬翻下江去。他見狀著了急,趕緊向江邊跑去。
「大家不要慌!……」周恩來向慌亂的人群揮臂呼喊,「不能這樣過橋。要按單位按秩序一個一個地過,各單位的負責人要把本單位的人員組織好,不能這樣亂搶道!……」
天上,蔣軍飛機一架接著一架掠空呼嘯而過,炸彈一顆接著一顆扔下來。隨著那轟隆隆的爆炸聲,人們亂作一團。起初,人們根本就顧不上去注意是誰來維持秩序,都搶著往浮橋上擠去。忽然有人喊:「那是總政委!……是周總政委!……」
人們恐惶的情緒稍穩定了下來,紛紛回望著周恩來。
周恩來大聲說:「我們的主力部隊正不惜一切代價阻擊敵人,掩護我們過江。大家都不要著急,只要中央縱隊還有一個人在這裡,我就不會下令阻敵部隊從戰場上撤下來!」
「總政委,你先過江吧!」人群中有人說。
「我的指揮部設在東岸。」周恩來指著河岸上那臨時搭起的簡陋的掩體,大聲對大家說。「中央縱隊最後一個過江的人,就是我周恩來!」
葉劍英騎馬過來,到周恩來跟前跳下馬,給他敬了個禮。
「劍英同志,請你馬上把準備過江的部隊調整一下,要按秩序一個一個單位地過,不能這樣兵慌馬亂的象一群逃兵!」周恩來嚴肅地說。
葉劍英面呈苦色,把周恩來拉到一邊去,說:「你看這象大搬家一樣,一天內怎麼能過得完呢?」
周恩來抬頭往浮橋上一看,十幾個戰士抬著一台笨重的鈔票印刷機,一步一步往前挪動,擋去了後面隊伍的道路。
昨晚三人團開會時,他又一次提出要中央縱隊和其他準備過江的部隊丟掉一些沉重的負擔,輕裝前進。李德反對這樣做,認為這就等於是向部隊宣布,這不是戰略轉移,而是一場潰逃。
李德還認為,情況並沒有他想的那樣嚴重,按他和博古兩人的分析,不用扔任何裝備,中央縱隊完全可以在一天內順利過江。
李德和博古顯然是低估了蔣軍的空中力量,也沒有考慮到過江部隊由於受轟炸所產生的心理上的恐慌情緒,總以為有主力部隊阻敵掩護,中央縱隊就能夠順利過江。當然,阻敵掩護部隊要為此而付出多少代價,他們倆就不會去考慮了。
他雙眉緊蹙,略一思忖,說:「把這些機器扔掉吧!」
「這些擔子呢?」葉劍英指著江邊那一擔擔行李、伙食挑子、書籍文件、蘇區印製的鈔票等等。
周恩來長吁了一口氣,說:「這些……看情況再說吧。先把那些笨重的機器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