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都河邊一個綠樹環抱的舊祠堂。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指軍部暫設於此。寬敞的廳堂坐滿了人。窗外,天陰沉沉的,想下雨又不下的樣子。所有的門窗都敞開,屋裡光線還是暗淡。主持會議的周恩來神情莊重,少了平時的爽朗和悅,整個人看上去也顯出幾分疲憊。他在給與會者作戰略轉移的具體行動布置。
在座的有紅軍總政治部副主任、代主任李富春,第1軍團軍團長林彪、政委聶榮臻,第3軍團軍團長彭德懷、政委楊尚昆,軍委第1縱隊(亦稱軍委縱隊)司令員葉劍英,軍委第2縱隊(亦稱中央縱隊)司令員羅邁、副司令員鄧發,第5軍團軍團長董振堂、政委李卓然,第8軍團軍團長周昆、政委黃蘇,第9軍團軍團長羅炳輝、政委蔡樹藩。他們當中,第1、3、5、8、9軍團的首長,是剛從前線被召回來的。軍委1、2縱隊則是剛剛成立的。1縱隊是中央所屬各部,2縱隊是軍委及紅軍總部所屬各部。
中革軍委為了保守軍事秘密,於10月13日重新規定軍委及各軍團、各師代號:軍委為「紅星」,軍委第1縱隊為「紅安」,軍委第2縱隊為「紅章」;紅1軍團為「南昌」,紅1師為「廣昌」,紅2師為「建昌」;紅3軍團為「福州」,紅4師為「贛州」,紅5師為「蘇州」,紅6師為「汀州」;紅5軍團為「長安」,紅13師為「永安」,紅34師為「吉安」;紅8軍團為「濟南」,紅21師為「定南」,紅23師為「龍南」;紅9軍團為「漢口」,紅3師為「洛口」,紅22師為「巴口」。師以下單位的代號由各軍團自定。
在此之前,按照軍委的部署,前線部隊已基本上放棄了大的抵抗,陣地移交由地方部隊防守,他們則做長途行軍的準備。
9月25日,中革軍委至電各軍團:「一、26日晨,蔣敵 將向我發動總的攻擊,李延年縱隊將向汀州前進,陳誠的一路將向石城前進,其以後的目的佔領我中心瑞金。薜岳的一路和周渾元縱隊近日亦在逐步前進,其目標是佔領興國,從西面切斷我主力。二、各軍團在26日早晨以前,應有充分的戰鬥準備,在戰鬥以前,應進行最高度的政治工作,並解釋此次戰鬥的重大意義。三、作戰開始後,應愛惜使用自己的兵力,應堅決避免重大的損失,特別是幹部。四、在戰鬥不利的條件下,應適當放棄先頭陣地。五、在戰鬥失利時,應有組織地退出戰鬥,並要各軍團迅速報告戰鬥的經過和結果,以便中革軍委能適時下達新的命令。」
在這份電報中,不再提「拒敵於國門之外」、「不放棄蘇區一寸土地」、「誓死保衛蘇區」的口號,而提出「避免重大損失」、「適當放棄先頭陣地」、「有組織地退出戰鬥」的要求。他們都知道大部隊要進行戰略轉移了。
但是,他們並不知道這次戰略轉移的規模有多大,轉移的目的是什麼。是要把蔣軍引到蘇區外面,然後在蘇區外與他們決戰呢?還是只做個轉移的假象,來迷惑蔣軍,以達到分散蔣軍兵力的目的?抑或來個大的運動,以求在運動中疲勞蔣軍,最終在運動中消滅他們?……他們並不清楚,只能作各種各樣的猜測。
現在,他們才知道,中央紅軍的這次戰略轉移,是要到湘西去與任弼時、賀龍、肖克等領導的紅2、6軍團會合,在那裡建立一個新的蘇區。在那裡站穩腳跟後,才能打回來。至於何時能打回來,這還是個未知數。
中央紅軍第一階段的撤退,各部隊行動位置是,中央和軍委縱隊居中,以第1、9軍團為左翼,第3、8軍團為右翼,第5軍團殿後。各部隊具體行動日程安排已經油印出來,與會者人手一份。
周恩來見與會者把行動日程安排看過一遍後,都在交頭接耳,他叫大家停止議論,強調說:「這只是大概的部署,如情況有變,還是以個別命令為準。」停頓了一下,他又說:「各位同志還有什麼問題?」
聶榮臻問:「戰略轉移的決定,我們可不可以向下面傳達?」
周恩來搖了搖頭,說:「不能傳達。」
聶榮臻又問:「對師一級的幹部也不能傳達嗎?」
周恩來說:「不能。不但不能傳達,還要絕對保密。」
聶榮臻說:「這麼大的軍事行動,事先不進行動員,恐怕下面的指戰員一時難以接受?」
「這是中央的決定。」周恩來語氣莊重地說,「我們馬上就要突過蔣軍的封鎖線。我們突圍的大致方向,蔣介石是猜出來了,但具體的突破口選在哪裡,我們的行軍路線往哪裡,他們還不知道。這情報萬一走漏出去,讓蔣介石知道了,可以想像那將是什麼後果!」
彭德懷說:「保密是應該的。只是,這麼大的軍事行動,一旦有所動靜,恐怕也是無密可保!」
周恩來說:「我們力爭做到,當蔣軍對我們的行動有所察覺時,我們已經突過他們的封鎖線。」
彭德懷說:「我就擔心,我們還沒有過他們的封鎖線,就被他們發覺了!」
周恩來說:「有這個可能,但可能性不大。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了,我們的戰略轉移行動,實際上自廣昌戰役失利後就開始籌划了,半年來一直在按計畫進行。這個情況我們內部很多同志,包括中央的不少領導同志,都沒有完全了解實情。」
聽周恩來這麼一說,大家眼睛都睜大了。身為高級指揮員,他們對已經籌划了近半年的戰略轉移計畫,竟一無所知!
「為了保密起見,我們不得不這樣做。」周恩來臉上帶著歉意,望了望大家。
廣昌失守,蘇區北大門被蔣敵打開,蔣軍現在對中央蘇區大兵壓境。更為嚴重的是,在上海的中共地下機關已被敵人破壞,他們從中央蘇區發往上海的電報中,得知中央紅軍準備轉移的消息,所以在蘇區四周連設了幾道封鎖線。
從他們兵力布置的情況看,他們已經判斷中央紅軍主力要到湘西去與2、6軍團會合。可由於保密工作做得比較好,他們至今還不知道中央紅軍轉移的突破口在哪裡。
當然,這麼大的軍事行動恐怕無密可保,要做到萬無一失,看來是比較難。可又不得不這樣做。紅軍的處境這樣危險,再不注意保密,讓突圍轉移的風聲走漏到蔣介石那裡,紅軍的處境將更加危險。
其實,此時周恩來跟大家說出這些話,心情很複雜,也很痛苦。對於博古、李德搞神秘主義,戰略轉移的重大問題不召開中央政治局和書記處會議討論,甚至作為掌握決策大權的三人團成員,他都不能參與全部事務的討論和決策,他心裡充滿怨惱。可是,一向嚴格遵守黨的組織原則和紀律的他,此時只得違心地說服大家絕對執行三人團的戰略轉移方針。
聶榮臻問:「要是下面的幹部問,我們這是要打到哪裡去?我們該怎麼回答?」
周恩來那雙濃眉往上一揚,語氣堅定地說:「你們就告訴他們,要絕對服從中央的命令,打到中央要他們打到的地方去!」
宣布散會後,他一走出會議室,就叫警衛員小魏牽馬過來,跨上馬馳奔野戰醫院而去。
野戰醫院隱卧在山腳下一片樟樹林里。周恩來和小魏趕到時,醫院的醫務人員和警衛人員正在進行出發前緊張的準備工作,裝滿醫療器械和藥品的各種箱子擺在屋前,剛從屋裡搬出來的箱子被抬到操場上來,揚起的塵土在操場上空瀰漫。
由一個護士引路,周恩來走進一間病房。江西軍區司令員陳毅躺在床上,他面容憔悴,左腿上打著石膏。由於臀部槍傷久久不愈,六星期前他被從興國前線抬了下來,傷口中不斷發現碎片。見到老朋友、老上司時,他仍滿腹憂慮,煩躁不安。他凝望著周恩來問:「我的總政委,外面亂糟糟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準備突破敵人的封鎖線,進行戰略轉移。」周恩來在陳毅床邊坐了下來,泰然自若地說。
「轉移!上哪去?」
「我們的主力要到湘西去,與2、6軍團會合。」
陳毅驚訝地兩眼盯著周恩來,簡直不敢相信對方說的是真話。
「中央決定,你和項英同志留在中央蘇區。」周恩來鄭重地說,「你們將領導三萬餘人的獨立部隊,在中央蘇區堅持鬥爭。」
陳毅臉上充滿愁苦的表情,低垂著頭,不再吭聲。他將率領的那支部隊,至少有三分之一跟他一樣是傷員,無法參加戰鬥;受過正規訓練的只有六七千人,其餘的都是赤衛隊員,許多人從未握過槍!一旦紅軍主力一走,這裡的處境便可想而知了。
「你在這裡戰鬥多年,對這裡的情況了如指掌,是留下來堅持鬥爭的最佳人選。」周恩來用勸慰的語氣對陳毅說,「當然,你受了傷,而且傷勢很重,不便長途跋涉。」他對陳毅的傷勢很了解,這年的8月24日, 他和陳毅在興國前線指揮高興圩戰鬥,陳毅就是在那次戰鬥中負的傷。見老朋友神情懊喪,他又說:「我們到湘西站穩腳跟後,很快就會打回來的!」
陳毅吁了口氣,咬了咬牙,緊握住周恩來的手說:「我服從中央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