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方輕輕搖了搖頭:「剛才我已經把話說清楚,無論你想來談什麼,我都沒興趣。」
左十三眼睛一厲,雙肩也不易查覺的聳了聳:「那你在此地等我,又是什麼意思?」
遊方嘴角輕輕一撇,笑容中帶著幾分鄙夷:「我是在此地等你,但沒人請你來啊?既然治了方悅的病,也要徹底解決他的病根,如此才算救人救到底,哪有醫生看病只管止血不管包紮的道理?」
道士的語氣有幾分怒意:「難不成你吃錯藥了,明知貧道的手段,還想對付我?」
遊方還在搖頭:「我沒有對付你,也不清楚你的手段,更沒有主動去找你,是你送上門來自首的。」
左十三的眼神越來越冷,語氣也越來越低沉:「你是存心要壞貧道的好事,想獨吞方家的好處嗎?」
遊方冷笑一聲道:「我不在乎方家的好處,就是想壞你所謂的好事,話已經說明白了,道長自己看著辦吧!」
話音未落,遊方突然感覺到危險,來自於他那比野獸還要敏銳的直覺。「有觸必應,隨感而發」的感應,不是一個方向或一個點,而是四面八方無處不在的瀰漫殺機。這道士不僅會秘術,而且以一種遊方以前並不太熟悉的手法施展,不好以神識或者神念來形容,也許可用傳說中最通俗的兩個字來概括——法力!
天下秘術並非出自江湖風門一家,但滋養形神的本源總有異曲同工之處,遊方雖詫異卻未驚慌,仍然背著右手,左手托著茶壺站在原地未動,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剎那凝固了。他親眼看見道士的背後飛出一把短劍,這麼暗的光線下看不清顏色,劍身黑黝黝的不像是金屬質地。
左十三沒有伸手拔劍,那柄劍他背在背後,是憑空飛出的,卻沒有飛斬向遊方,而是奇異的懸停在離身前三尺遠的地方,然後元神中就聽見劍身中發出一陣低沉而急速的嗡鳴。那是一柄木劍,遊方甚至能認出是一把桃木劍,因為隨著嗡鳴聲傳出,劍身上有暗紅色的光華閃爍,隱約顯示出木質的紋理。
隨著木紋光華閃爍,遊方的神念感應到空氣中似有無數的裂隙產生,形成波紋狀的漣漪從四面八方蕩漾而開,向他衝擊而來。每一道細微的無形波紋衝擊都帶著致命的殺傷力,既隱蔽又詭異,換成一般人的話恐怕感覺到危險也不知道往哪裡躲,更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死的!
再看左十三的神情也相當的凝重,顯得吃力異常。而遊方還是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根本沒有躲閃的意思。
「既然如此,休怪貧道無情了!」左十三用異常壓抑低沉的聲音開口說話,吐出的每一個字好像都很艱難,臉色卻突然一變,眼中的光芒似乎凝固了,因為他也感應到了致命的威脅。
木劍的嗡鳴聲似是停在了一個頻率,木紋的光華也在瞬間停止了閃爍,那包圍遊方的蕩漾力量也奇異的凝在了半空,處於一種僵持的狀態。
怎麼回事?左十三自以為勝券在握吃定了對方,卻突然有種被人用一把鋒利的劍抵住咽喉的感覺。遊方動都沒動,當然更沒有拔劍,但道士的頭髮和雙肩上卻有東西落了下來,一片、兩片、三片、四片……是花瓣。
這些花瓣大約有一指長短,純白色的勺形,卻不是完整的,彷彿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凌空裁落。左十三站在後院的一株玉蘭樹下,這個季節沒有長葉子,卻開了滿樹的花,玉蘭花約有茶杯大小,花瓣是潔白色的,只在綻放的根部邊緣有一絲淺紫。不知何時,花瓣卻被無形的劍氣划過,化作香風碎雨紛紛飄落。
這不是幻境,道士如此敏銳的感覺,卻直至花瓣落到身上才反應過來遊方早已出手,他卻沒看出對方究竟是如何發動的攻擊,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這麼一驚的瞬間,真實的場景中立刻就出現了幻象,玉蘭樹上灑落的花瓣並不多,可左十三在月光下看見的花瓣卻突然如飛雪般變得密密麻麻,那輕柔的玉蘭花彷彿充滿了危險的氣息、帶著看不見的刀鋒。幾米外遊方的身形已經看不見了,也消失在左十三的法力感應之外。
高手相鬥生死間的反應自然極快,左十三一彈指,木劍上光華四散,木紋發出的光芒似編織成一層護罩向外展開,他肩頭上的花瓣無風而起,被一股力量吹到空中,而幻象中那密密麻麻的花雨也被吹散,遊方的身形重新露了出來。
「慢著,請問你……」左十三喝了一聲,但聲音到此就戛然而止!
遊方怎可給他再奪先手的機會,左十三剛剛施法擊散似真似幻的花雨,就聽元神中傳來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迴音久久不絕。兩人交手,遊方的元神當然也聽見了同樣的聲音,強烈的震撼衝擊讓他一陣恍惚幾乎站立不穩。
只見懸在半空的那柄木劍突然無聲無息的被斬斷成兩截,然後就失去控制落到了地上,沒有人看清是何物斬斷了左十三的木劍,半空中也不過是有月華一閃而已。
隨著斷劍落地,左十三的身形就像被一股巨力擊中,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血沫從眼角和嘴角流出,眼中那凌厲兇狠的光澤就似鬼火般閃爍了兩下,隨即熄滅。元神中就似聽見什麼脆弱的東西被打碎,就像冰層漸漸斷裂蔓延,只見左十三的身體緩緩的萎頓於地,似乎還在輕輕的抽搐。
天空雲層飄動,又掩住了剛才露出的一線縫隙,月光隱去,三面一片黑暗,只有光線從遊方背後不遠的房門中射出來。一陣風吹過,又有幾片花瓣灑落,遊方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站在原地,左手正在往下滴東西,不是鮮血而是已經發涼的茶水。
他手中的紫砂壺還保持著原先的形狀,但在剛才的法力衝擊中已經無聲無息的碎成了很多片,茶水從裂隙中滲了出來。雖然從頭到尾這兩人幾乎都沒動,外人也聽不見一點聲音,但是這一場相鬥卻是前所未遇的兇險激烈。
遊方一抖左手,將沾著濕漉漉茶葉的碎陶片撒落於地,望著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左十三罵了一句:「真他媽的羅嗦,說話羅嗦,動手也羅嗦!」
兩人從動手到分出勝負生死,前後不超過十秒鐘,遊方幹嘛要罵他羅嗦?因為左十三施法的方式比較特殊,他居然也有凝成實質的無形之力,能憑空拔出一柄劍來,遊方第一瞬間有點納悶,心中暗道這人想幹嗎,難道想扮演傳說中的劍仙嗎,來個飛劍殺人?
這一手遊方也能辦到,但以凝鍊無形之力控制一柄劍去殺人,看上去挺震撼的,可是對於他們這等高手來說,還不如直接揮劍上去砍呢,既不失神念之力而且容易得多,殺人而已,又不是搞法術表演。
隨即他又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左十三將劍定在了空中,以劍為靈引激發了法器上煉化的妙用威力,十分神奇且詭異,雖然短短一瞬間不好以風門秘法來衡量左十三有何等修為境界,但遊方也覺得這道士的功力不淺啊。
假如站在原地鬥法,比得就是運轉無形力量的大小以及法器靈性的威力,但這麼打架不是傻子嗎?就算是世界拳擊冠軍,只要拉開角度也比不過一隻小手槍啊!遊方歷盡兇險格殺,死在他手下的人秘法修為未必都不如他,但誰會老老實實的站好、一五一十的比拼法力運轉啊?
左十三用這種方法對付普通的高手可能很有震撼效果,對付一般人那更是神奇無比,無聲無息的在對方的錯愕間就把人給殺了,但如此對付小遊子就和送死一般,哪怕他功力再高也是送死。遊方並沒有像平常那樣拔劍衝過去,袖中也沒藏著五四手槍之類的傢伙,但他有秦漁。
雖然心中疑惑,但遊方出手可沒有半點受擾,左十三以為自己是先發制人,卻不知遊方走進後院的時候,早已祭出秦漁凝鍊無形劍氣。
當秦漁的靈性完全養成,遊方也掌握神念之後,他不必拔劍就可凝聚無形劍氣,一如秦漁出鞘之犀利,已至人劍合一之境。直到此刻他才完全明白劉黎交代第三項師命真正的用意,老頭了解徒弟是怎麼煉劍的,那是將風水靈樞、武功內勁、劍之靈性合煉,整個人就是一把隱藏鋒芒的出鞘之劍,到如今才看出真正的威力。
遊方從未施展過,今天是第一次「祭劍」,恰好有這樣一位高手送上門來。假如換一個人還真不好對付左十三,就算換做以前的遊方想殺了他也得是手忙腳亂,而今天動都沒動就把人給解決了。
趁著左十三慌亂的瞬間,遊方以無形劍器斬斷了他的法器,劍氣趁勢入體將經脈攪碎,此刻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左十三的命。
話雖說的輕鬆,但遊方也是暗暗心驚不已,雖以無形劍氣斬斷木劍破了左十三的法術,但遊方已經盡了全力,假如遊方掉以輕心讓道士得了先手完全展開法力攻擊,恐怕會很麻煩。
那看上去很脆弱的一柄木劍,就像平常道士作法用的桃木劍,卻幾乎比鋼鐵還要堅韌,還凝聚著道士的法力有無形的防護。它是被遊方的劍氣硬生生斬斷的,遊方的元神也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果然是經過淬鍊的法器。
假如遊方的神念之功稍弱,恐怕還斬不斷那把木劍,就得拔劍上去硬拼了,那樣的話弄不好會傷了秦漁的劍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