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小丁的神色很為難,這是一句兩頭堵啊,而且問到她的內心深處了,她確實很難回答。她從小就認為自己看見的世界比別人更真實、更清晰,不是看見了不應該看見的東西,而是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這不是不正常,而是一種超常。
正是由於這種心態,這些年謝小丁並沒有精神失常,而是以一種頑皮或惡作劇的心態看待世上之人,喜歡她的至親好友受得了,其他人可不一定受得了。
另一方面,謝小丁有一種恐懼,她害怕自己失去這種「能力」,就像平常人害怕失去五官中的任何一種感官,這對於謝小丁來說也類似於一種天生的感官。
在這種情況下,這病怎麼治?她的意識深處根本不會配合任何一位醫生,而這種病症,心理上不主動配合的話,根本沒法治!假如就是嘗試種種手段強行治療這種癥狀,反而容易造成精神或肉體上的創傷,還不如不治。
「你們看不見,我看得見,為什麼要讓我也一樣看不見?」謝小丁沉默了半天,終於低著頭嘟嘟囔囔說出了心裡話。
這話是一種潛意識的指責與反抗,帶著很明顯的抵觸情緒。也不能說她想的不對,假如這種癥狀沒有不良影響,或者說影響可以克服且利大於弊的話,確實可以不治。當然了,最佳的狀態是保留這種超常的能力,同時消除對生活的不良影響,這就不是普通的醫生能辦到的了。
遊方聞言暗自嘆息,在他這種高人眼裡,謝小丁的「病」是非治不可,而且越早治癒越好。因為元神心像錯覺也是消耗神氣的,儘管是非常微弱在不知不覺中,但是長年累月下來對身心狀態都不好。
從中醫的角度看,謝小丁此時有點氣血虛,但是並無大礙,假如去醫院做個全面體檢也查不出任何毛病來。她現在畢竟很年輕,先天元氣未衰,影響還很小,但再過幾年,不知不覺中的影響會越來越大,身體會變得越來越虛弱,容易受到各種環境因素的侵擾,再結合她那奇異的錯覺,將會導致多病纏身、易染外邪,身體和精神狀態都會出問題。
這才是遊方下定決心要斷了她病根的主要原因,至於謝小仙所擔憂的將來沒法找對象成家過日子倒是次要的。
裝模作樣的周夢庄可不清楚這些,他繼續按照「劇本」來,語氣一頓又問道:「你以前一直是真的看見的嗎?那好,你再仔細看看我,究竟能看見什麼?」
謝小丁微一撅嘴:「我已經說過了,看見的就是你,沒有別的東西。」
周多庄微微一笑:「是嗎?你閉上眼睛試試。」
謝小丁不解道:「閉上眼睛,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周夢庄的神情高深莫測:「我讓你閉上眼晴看,你就閉上眼睛看,別忘了,我是周夢庄!」
謝小丁閉上了眼睛,隨即驚呼一聲又睜開了:「我看見了!像是蝴蝶又不太像,黑白的顏色,翅膀還在飛舞變化,好奇妙呀!」
周夢庄也吃了一驚,轉臉瞄了遊方一眼,旁觀者看來好似兩人在交換專業意見,只有遊方明白他的意思。
周夢庄也不清楚會發生什麼事,只是按照遊方交待的做,沒想到這丫頭閉上眼晴還真看出花樣來了。遊方沖他點了點頭,別人看來似是讚歎之意,其實是告訴他一切順利,已在掌控之中,繼續按劇本演下去就行。
周夢庄轉回身體,語氣沉穩而舒緩:「你睜開眼晴之後,還能看的見嗎?」
謝小丁很興奮也很認真的點頭:「是的,好神奇噢!我本來看不見,你叫我閉上眼晴去看,我居然看見了,然後睜開眼睛,仍然看的清清楚楚,與平常一樣。」
周夢庄卻搖了搖頭道:「不,與平常不一樣,你看見的不是蝴蝶,再仔細看看,是什麼?」
謝小丁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似乎有點散,像是看著周夢庄又像在看著他周圍的空氣,出神而忘形,彷彿是自言自語般說道:「確實不一樣,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不斷在變化的東西,它究竟是什麼?」
周夢庄不緊不慢、語氣凝重而清晰的答了三個字:「是太極!」
這句話彷彿將謝小丁給定住了,她坐在哪裡,卻好似已經進入到眼前所見的另一個世界,喃喃說道:「是太極,真的是太極!我看錯了,那不是蝴蝶的翅膀,是太極圖裡面的陰陽魚。……原來真正的太極圖是這樣的,不像紙上畫的,它一直在動、在變化,不論從什麼方向,都在陰陽旋轉。」
紙上畫的太極圖只是一種示意,真正的「太極相」在三維空間立體結構中想像不出來,如果勉強用文字來描述,就像謝小丁說的那樣。
一旁的謝勤、龔蓉、沈四寶等人看看謝小丁、又看看周夢庄,神色中掩飾不住的震驚與敬佩,卻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打擾了周先生的治療。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謝小丁已經進入一種類似於被完全催眠的狀態,而周夢庄只是三眼兩語絲毫不露痕迹與通常心理醫生的做法完全不一樣。
遊方在一旁暗自讚歎,周夢庄做的漂亮,喚魂術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所謂江湖疲門喚魂術,其實與近代西方流行的心理治療有相似的地方,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它一般不需要讓病人主動放鬆配合,在醫生的引導下去冥想,然後進入一種被催眠或暗示的狀態。施術者需要通過觀察與診斷,以某種手段開扉直入,讓病人暴露深層意識。
喚魂術治療的癥狀主要是傳統中醫所謂的外客沖身、中邪、魔怔等,中了什麼邪、染了什麼樣的外客、或者按民間迷信的說法被什麼鬼怪附體,需要讓「它」暴露出來才好對付。如果按照近代西方心理學的解釋,就是直接進入病人的深層意識,將隱藏的「多重人格」給召喚出來。
有這種癥狀的病人,大多是不可能老老實實主動配合醫生的,需要施術者讓病人無意中配合自己,產生意識深處的共嗚狀態,這就叫做「喚魂」。
而遊方今天藉助周夢庄開口所施展的喚魂術,當然不是對付外客沖身,謝小丁也沒有中邪。她的癥狀是元神心像與正常的視覺之間形成了交叉錯覺,首先需要將這種錯覺給剝離開。
過程分為兩步走,既然謝小丁害怕自己失去這一能力,當她看不見周夢庄是什麼,會在內心深處極力想看見,那麼就讓她看見。但她看見的就是遊方想讓她看見的東西,從而進入一種控制元神的狀態。
周夢庄讓她閉上眼睛,這樣一來正常的視覺消失了,所見就是遊方所控制的元神心像。謝小丁看見的是變化中的蝴蝶,說明元神受識神的干擾,就似她平常識神受元神干擾一般,這也是一種交叉的錯覺。
周夢庄開口喝破「是太極」,就是引導她進入深層次元神清明的狀態,將元神心像剝離出來,然後謝小丁就看了在三維空間立體結構中不可能想像出的太極元相,這也是陰陽生煞大陣真正的陣圖。
遊方以周夢庄立身出處為靈樞,激應兩枚晶石悄然發動了陰陽生煞大陣,陣法展開只是讓周夢庄的周身神氣與地氣靈動相融,連沈四寶都看不出破綻來。當謝小丁說出太極元相的準確描述,就說明一件事,遊方控制了她的元神達到一種相對清明狀態。
按民間通俗的、更好理解的說法,就是把魂給喚出來了!過程說起來簡單,但想成功做到這一點太難了。祝由科醫術如今都快絕跡了,因為它與裝神弄鬼幾乎沒什麼區別,只掌握一點皮毛的話,就似中世紀教堂里很多神父玩的那一套把戲,又沒有現代心理醫生的執照。
而遊方以此種手段配合喚魂術,比一般的江湖疲門中人要高明的多。
接下來進入到最關鍵的階段了,周夢庄也顯得有些緊張,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這才又說話了,語氣舒緩似乎帶著某種磁性:「謝小丁,你知道為何會看見這些嗎?」
謝小丁茫然地搖了搖頭,怔怔的答道:「不知道,怎麼一會兒看不見,一會兒又在變?」
周夢庄緩緩誦出了一段文章——
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
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
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註:原文較長,在此不全部引用,讀者可自行查閱。)
這段文章出自《莊子·應帝王》篇中,講的是一個「看相」的故事。鄭國有一位名叫季鹹的神巫,精通相術所斷極准,鄭國人都躲著他走。列子遇見了十分佩服,高人啊,比自己的師父還厲害,回去之後就告訴了老師壺子。
壺子則對學生說——你讓他來看看我。
季咸一共來了四次,第一次說壺子生機已絕、第二次說壺子生機恢複、第三次說壺子生機不定,第四次一進門,乾脆一句話不說轉身就跑了,追都追不止。而壺子則對列子解釋,自己分別將地文、天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