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是江霞飛向常書欣借的,常警官這幾天在費居村蹲點,反正也用不著。這輛車雖然破了點也舊了點,漆皮掉了很多,依稀可以看出「楚陽鄉派出所」的字樣,但是很結實抗造,在這一片山區道路上,應該是最方便快捷的交通工具,四驅越野車都沒有它好使。
費居村距離松鶴谷,地圖上直線只有十幾公里,但是要繞過雄山峻岭,從路上兜過去得走很遠,從湖南省桂東市到達江西省遂川市境內。
遊方天不亮就出發了,騎著破摩托下山,經過破破爛爛的鄉間道路,再上公路,進入江西省,然後又是上山,還是破破爛爛的鄉間公路,比他騎的這輛摩托更破。進入松鶴谷的道路非常複雜,在山間的岔道口極多,若不是向影華早就說清了各種詳細的路標,而遊方的記憶力和查驗地勢的能力超強,一般人第一次來還真不容易找著。
一路上除了停車吃了頓飯,給摩托加了回油,遊方一直在趕路,去人家拜山總不能太晚,那樣也太沒有禮貌了。
順著山道盤旋而上,接近松鶴谷的地方,高山間的路修的卻非常好,很平整的瀝青碎石道路,可容兩車錯行。遊方在飛馳的摩托上越接近松鶴谷,越感覺這裡真是一派好風光!
山巒水澗、峰林疊翠之美自不必多說,靈氣充盈且在自然的流轉。
山水之美也有不同,尤其在遊方這種人眼裡,如果是一幅沒有靈性的畫,畫的再象也不過是丹青堆砌,而這裡沿途的風景就似展開的、充滿靈氣的生動畫卷。
這條路修的雖好,但走勢非常起伏崎嶇,彎道很多很急,遊方還發現幾處看似毫無意義的環道與岔道,一不小心就可能轉向下山。這一段路向影華沒有說路標,只是告訴他順著山勢地脈的方向走。
遊方越走越是驚嘆,此地雖在深山中,給人的感覺卻一點也不顯得偏僻森然,相反,隨著道路的延伸,是一種悠遠的意境。山路每一個轉彎,都是一道風景,層層疊疊中移步成局。中國傳統園林中移園造景的神妙,竟然通過競秀的群峰,渾然一體的呈現,它就似天然的偌大園林。
陽曆三月的初春天氣還很冷,松鶴谷所在之處已經是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山區,遊方騎摩托也沒帶手套和帽子,以他的體格雖然不會覺得很冷,但臉頰已經紅撲撲的,呼吸帶著白色的霧氣,頭髮也被風吹的跟雞窩一樣凌亂。
穿過一片茂盛的竹林,又是一個急彎轉過來,迎面的路旁有一座六角涼亭,亭中站著五個人。再往道路的另一端看去,深山中出現了一片少見的開闊地,是一個自然的村落,家家戶戶青磚碧瓦白粉牆壁,分布的錯落有致,竟然隱約中形成了一個涵養生機、收斂神氣的陣式。
向笑禮、熊大維、千杯道人、沈慎一、向影華等五人坐在涼亭中的竹椅上喝茶,聽見摩托聲已經站了起來,然後遊方已經飛快的來到涼亭前方,看見這一幕嘎吱一聲剎車,將破摩托往路邊的樹上一靠,徑直走了過來。
這人是誰啊?向笑禮等人的眼力超常,早就看清了破摩托上的斑駁字跡,跨省辦案也輪不到鄉鎮派出所啊?
還是千杯道人反應最快,大老遠就喊道:「蘭德老弟,你來的好瀟洒!」
聽見這句話各人的反應不同,向笑禮一愣,心中暗道這位同道也太率性了,在印像中還從未見過這麼拜山的。而沈慎一有些驚訝卻鬆了一口氣,這人看上去很年輕,也就二十齣頭,好像沒什麼前輩的架子,否則他還真不好說話。
熊大維暗皺眉頭有些疑惑,只有向影華不易察覺的微微笑了笑,她認出了這輛摩托,在費居村見鄉派出所的常警官騎過。
遊方一眼看見千杯道人也很意外,大踏步行走中抱拳道:「千杯道長,您也在呀?」
千杯走下涼亭的台階,拉著手臂將他迎了上去,沖眾人道:「蘭德老弟,我給你引見一下,這位就是松鶴谷新任門主向笑禮,這位是雲南鳴翠泉門主熊大維,這位是九星派掌門沈慎一,至於月影仙子,就不用我介紹了。」
向笑禮與熊大維拱手行禮,向影華有些遲疑的躬身道:「見過梅師叔,影華不知前輩身份,多有開罪之處,還請見諒!」
遊方瞄了千杯一眼隨即反應過來什麼,趕緊擺手道:「千萬莫叫我前輩,梅某人年紀輕輕修為低微,擔不起,折福折壽啊!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叫我梅先生吧。」
千杯道人拍著他的肩膀呵呵笑道:「說的也是,你確實年輕,在江湖上讓那麼多老頭子叫你一聲前輩太顯尷尬。但也不能亂稱呼,先生這個詞好啊,含義頗多,我叫你一聲老弟,其他同道,就叫你一聲蘭德先生吧,上次見面,很多人就是這麼稱呼你的。」
一番話很巧妙的化解了輩份以及稱呼上的尷尬,九星派掌門沈慎一容顏看上去如三十許人,但言談氣質顯然老成的多,實際上已經快六十了。聽見千杯道人這麼說,他很見機的上前長揖行禮:「九星派掌門沈慎一,見過蘭德先生,孫風波之事,向師妹已向我等轉述,多謝您出手助九星派清理門戶!請問先生的傷勢如何?」
梅蘭德還禮道:「一點小傷,不礙事,已經好了。殺了貴派穿杖堂主,我來之前還擔心會有些麻煩,需要好好解釋一番,沒想到沈掌門如此通情達理深明大義,我也就放心了。」
沈慎一:「蘭德先生何出此言?向師妹回山之後,孫風波之事前因後果已經水落石出,該慚愧的是我這位九星派掌門,只有感激而已。」
熊大維在一旁道:「我們就不要在這裡說話了,還有很多人等著見蘭德老弟呢。」
幾人出了涼亭向村中走去,遊方很抱歉的對向笑禮道:「我本以為此番是一件煩心事,所以不敢打擾向門主的即位儀式,等到今天才來。先前一直在山中養傷,來的很匆忙,拜山連一份賀禮都沒帶,向門主請勿見怪。」
這話說的真直白,遊方確實是空手拜山,他沒什麼家底,實在沒有拿得出手的禮物相送,除了秦漁之外身上只有十一枚晶石,總不能送向家晶石吧?人家就是開晶石礦的,去殺豬的人家拜年送副排骨,不是那麼回事。
他這麼出場,這個樣子,說這種話,顯得很有些窮酸啊,搞的向笑禮也不知該怎麼接話,本來說幾句謙虛的客套話就可以,結果一張口問了一句賊俗的:「蘭德老弟,吃了嗎?」
遊方笑著點頭:「吃了,來的路上吃過了。」
熊大維在一旁表情有點古怪,這哪裡有半點前輩高人結識談話的味道?然而沈慎一卻覺得很有趣,年紀太輕輩份太高,容易眼高於頂惹同道反感,而這位蘭德先生,倒是樸實的可愛。向影華聞言也想笑,卻忍住了沒笑出來。
向家村在松鶴谷之外,村子裡的人也不全是修習風水秘法的,但這些年向家的產業經營的很好,一般人也不願意住在這深山之中,要麼住到附近縣市享受舒服方便的都市生活,要麼到山外打點經營各種產業。繼續留在這裡的,全是修習風水秘法的弟子,此村幾乎成了一個隱秘的世外桃源。
山道穿過村子,盡頭已是密林環繞的險峰腳下,村子的最南端是一座祠堂,一般人到這裡,以為向家村的範圍也就這麼大了,根本察覺不了松鶴谷的所在。遊方抬眼看見彩梁與雕磚,又打量了一眼周圍,這棟建築至少有六百年歷史了,歷代經過多次修葺與粉刷,看外表還很新,便是松鶴堂。
「向家是從明代就定居於此了嗎?」進入松鶴堂的時候,遊方順嘴問了一句。
「確實如此,是影華告訴你的嗎?」向笑禮也順嘴答了一句。
向影華詫異道:「我倒沒說過這些,梅先生是怎麼看出來的?」這棟祠堂的畫梁是近代重繪,圍牆上的影格雕磚是清代修葺時換上的,在這種場合當著這麼多高人的面,遊方自然不可能做出以神識查探人家祠堂這種失禮的事。
遊方伸手一指大門院內正廳的柱子道:「方形礎石有半人多高,其上隼接木柱,這是典型的明代風格。此松鶴堂翻修過多次,但基礎一直未動啊。」
向影華恍然道:「我差點忘了,蘭德先生也是一位考古專家,對古建築很有研究。」
遊方進村的時候,各派高人剛剛吃過午飯不久,早就得到消息都在松鶴堂正廳中等著呢,他一進來眾人皆有眼神一亮的感覺,再看遊方,已不是進村時那副傻小子的模樣了。
從村頭走到村尾,不經意間,他的發形不再是亂蓬蓬的雞窩狀,整齊中卻不失靈動,額前只有幾根稍顯凌亂的髮絲,臉蛋也不再是紅撲撲的,氣息收斂有溫潤的光澤,周身上下無一絲風塵痕迹,雖然穿著很普通的厚外套,但氣度雍容,步履與身邊的兩位平輩高人竟有相呼應的節律,似乎每一步踏下都能與地氣靈樞相合卻絕無一絲擾動。
談笑進門,神情不卑不亢,既不傲然也沒有一絲生怯。遊方長的本來就帥,做為男孩子來說甚至有點過於清秀了,此刻卻莫名多了幾分豪曠的氣質,真真切切就是一位年輕的前輩高人風範。
向笑禮等人側臉注意到他現在的樣子,也暗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