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方在孫風波下樓時就被驚動了,他當時正吹了蠟燭閉目定坐,聽聞山間天簌之音,神魂融入其中竟隱約證入空靈忘我之境,神識也得到絲絲滋養,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聲音,有人從二樓窗戶下去了。
在這樣的黑夜裡,遊方也看不見孫風波,甚至延展神識也感應不到他,這隻能證明一件事,就是那人的秘法修為已經達到了「移轉靈樞」的境界。蟄藏一類收斂神氣的心法精妙,但修為不到地步總有破綻,比如張流冰擅長此道,但還是讓遊方發現了。
可此時遊方的神識感應不到孫風波,說明此人在收斂神氣之時,已經與地氣靈樞融為一體毫無痕迹,只有達到「移轉靈樞」的境界才有可能,遊方本人也是兩天前才剛剛有所體會。在這種情況下只有離的很近,自然的靈覺以及感官有所察覺才能發現。
神識感應不到,眼睛也看不見,理論上孫風波是完全隱形的,遊方發動蟄藏心法,與他也一樣都是隱形的,彼此處於雙盲狀態。對於秘法高手來說,還有一個辦法能發現對方,就是延伸神識大範圍觸動周圍的地氣環境,那樣誰都躲不過,但也等於彼此都暴露。
遊方既想跟蹤又不想暴露自己,他還有一個辦法——聽。孫風波畢竟是人不是鬼,腳步再輕還是有聲息的,掩蓋在山野風聲中幾乎不可查覺,但遊方在似忘非忘接近於空靈的狀態下能聽見,這既與神識境界有關,同時也因為他本身的感官就異常敏銳,內家功夫達到「有觸必應,隨感而發」的狀態而自然有的反應,哪怕不動用神識也一樣清晰。
孫風波下樓,他隨後也悄悄的下樓,孫風波走向村後,村子裡的狗發出了聲音給了遊方指示,此人果然是往後山去的,他也迅速從村外繞到了村後,提前進入了桑林間的小道。
孫風波很小心,一直在留意身後的動靜,但他萬萬也沒有想到,遊方的跟蹤出乎常理,不是跟在他後面,而是「跟」在他前面,一直保持一段距離。遊方看不見孫風波,只能在行走中保持定境不失,聽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以遊方現在的狀態,神識還沒有完全恢複,其實就算他處於完全恢複的巔峰狀態,現在也不可能是孫風波的對手。遊方雖不了解對方的底細,但也不得不小心,想阻止此人的圖謀,恐怕還得暗算才行。
黑夜裡不點燈,往山谷裡面摸,顯然是沖考古隊去的,且是一位秘法修為高手,用腳後跟想也知道此人圖謀不軌,萬萬不能放他過去。
遊方要想走的與孫風波一樣快,在這種環境下有優勢也有劣勢,優勢在於他的身法更好,內家功夫絕對在孫風波之上,劣勢當然在於神識不夠強大。但他與孫風波一樣,都想到了藉助琉璃珠的靈性,而且遊方還有更特別的手段。
此刻的他,正與一個「人」並肩而行,這是一個不存在的女子,嬌好的身形玲瓏窈窕若隱若現,衣裙就似凝鍊的月光,正是秦漁。她是心像所見並無實形存在,無視前方的樹木阻擋,直接穿過道邊的桑林而行,就似穿越空氣一般,但秦漁所見便是遊方元神所見,可以為他指路。
前面轉一個彎繞過桑林就到達山谷,遊方在這裡停了下來。進入山谷,前方是一馬平川的空曠田地,在那種地形下一旦動手暴露身形,自己將處於絕對的劣勢,以現在的狀態無法與真正的秘法高手相鬥,事情必須在這裡解決。
孫風波行走中,手中的琉璃珠突然有奇異的感應,似乎「看見了」什麼東西,神識竟然受到了擾動。正常人與盲人畢竟不同,在這種情況下都會下意識睜眼,結果真的看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冷艷的女子,無可挑剔的完美身體披著一層如月光般朦朧的紗裙,在她的右手腕上系著一串瓔珞,瓔珞上也綴著一枚琉璃珠。
黑夜裡看見這麼一個「人」當然吃驚,而且他是不可能看見的,不僅因為周圍根本沒光,而且神識中感應的清清楚楚,前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桑林,就算有人站在那個位置,視線也會被完全阻擋。現在倒好,黑暗中看不見一棵樹,直接穿越桑林看見了那個「人」。
高貴冷艷的神情,如此神秘性感的形象,當然不可能是正常人,更何況是這麼詭異的出現,饒是修為高超定力不俗,這一瞬間誰都會驚駭不已,哪怕是換成遊方也一樣。
孫風波怎麼會看見秦漁呢?情況太特殊了,是琉璃珠同樣的靈性互相感應,激發了心像所見,假如換一種情況,就算是劉黎來了也不會看見。他不是以眼睛看見的,但感覺與親眼所見幾乎沒有區別。
神識觸動是互相的,他「看」見秦漁的時候,秦漁也「看」見了他,實則等於遊方看見了孫風波。就在孫風波抬頭睜眼的一瞬間,銳利的風聲傳來,孫風波反應也是極快,退後一步單掌一豎,周圍的空氣似乎在無形中扭動凝結,幾塊拳頭大的石頭在他的身前不到一尺處無聲無息的碎了。
「啪」的一聲,他手中垂下的那條黃絲上系的琉璃珠也被打碎了。
真是高手啊,不服不行,反應如此之快,神識之力如此之強。遊方暗中猝然發難佔盡優勢,以最快最急的手法打出三枚石子,而且是在孫風波陡然驚駭之時,帶著凌厲的內勁哪怕是一頭牛也能當場打趴下,普通的高手就算身手不亞於遊方,也很難避的開。
孫風波卻毫髮未傷,運轉秘法護身全部擋下,僅僅被打碎一枚琉璃珠而已。一切發生的太短暫,孫風波驚駭之下對前方的情況不明,先求防身自保,沒有展開神識發動反擊,甚至也沒來的及發現躲在更遠處的遊方。
琉璃珠一碎,秦漁立刻就消失了,不是她不見了,而是孫風波看不見她,同樣的道理,遊方也看不見孫風波。周圍只有桑葉摩挲發出沙沙聲,兩人彼此誰也看不見誰,也感應不到對方的存在,又恢複到雙盲的狀態。
好半天沒有聲息,離的這麼遠,兩人都很小心沒有動作,連呼吸聲彼此都聽不見。遊方收斂神氣靜悄悄的站在路邊一棵桑樹下,然而孫風波卻流冷汗了。
「松鶴谷的月影仙子嗎?在下九星派穿杖堂主孫風波,路經貴寶有些私事,不敢驚動也未曾冒犯!若有開罪之處請月影仙子明言,孫某在此賠罪。」
孫風波的聲音傳來,躲在暗處的遊方卻愣住了,滿腦門都是問號啊,心中暗道這人跟誰說話呢?九星派聽說過,但師父只告訴他掌門沈慎一也算是江湖上的成名高手,孫風波卻沒說,只說九星派下設十二堂,對應楊公所傳的尋龍點穴十二杖法,看來這位孫風波就是其中的穿杖堂堂主。
這堂主具體是幹什麼的,師父沒細說,遊方也不是很清楚。
至於月影仙子的名號遊方可是記得很清楚,師父曾向他重點交待,松鶴谷向家有向左狐、向笑禮這一對堂兄弟,在如今江湖風門中算得上是前輩高手,但松鶴谷的第一高手卻不是他倆,而是向左狐的小女兒向影華。
向影華自幼生活在松鶴谷,極少走動江湖,此人天賦極佳加之向家得天獨厚的修行環境,此人在十八歲就突破了「移轉靈樞」的境界,那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向影華的輩份不算低,在江湖風門與張璽等人同輩,但卻非常年輕,據說美若月宮仙子,有好事者送了個「月影仙子」的外號,在江湖上傳開來。
據劉黎說,向影華的功力,與他年輕時的鼎盛狀態相比還有差距,但如今再碰上恐怕也得小心應付,一個不留神就得吃不了兜著走,與當年的陸文行不相上下。
他們一老一小這對師徒聯手,把人家的父親向左狐給宰了,雖然殺的是順理成章,但出於種種原因並沒有對外聲張。向左狐畢竟是向家的當代門主,傳出去整個松鶴谷顏面掃地,也會給尚未成氣候的遊方帶來太多的不利,劉黎不得不忌憚,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徒弟的小命著想。
當初在羊羯子火鍋店,遊方愁眉苦臉的問劉黎:「師父,我要是撞到那位月影仙子手裡,小命不就不保了嗎?」
劉黎伸筷子敲他的腦門:「瞅你小子的出息勁兒,將來就不會比人家強嗎?一代地師傳人,不會連個小姑娘都不如吧?」
遊方:「在您老眼中是小姑娘,在我眼中可不是!至少我現在這兩把刷子,懸的很。」
劉黎擠眉弄眼道:「向左狐是該死,但不是松鶴谷滿門都是壞人,松鶴谷向家還有一位高手向笑禮,為人素來剛正不阿,就是過於固執不講情面,年紀也小了點,所以門主之位落到了堂兄向左狐手裡,我都覺得可惜。
我與向家兄弟的師父還是故友呢,一起討論過心盤,交情非常不錯,況且人又不是你殺的。沒聽說向影華這小姑娘有什麼劣跡,自幼在松鶴谷中修習秘法,心性純凈的很,否則也不可能小小年紀就有這麼高的修為。
她可是松鶴谷向家的寶貝,江湖風門中仰慕她的年輕才俊太多,要不是松鶴谷向家門檻高估計早就被踏斷了。碰見她未必就是對頭啊,好端端的你和她動什麼手?我看你小子一肚子花花腸子,也算得上才貌雙全,頗有幾分我老人家年輕時的風彩,搞定她不就得了,這才配得上一代地師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