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二人下了塔,遊方就要朝山腳下的小屋衝去,師父卻叫住了他:「別著急,天沒完全亮呢,還得黑一陣子。你在這裡,能查覺到他們嗎?」
遊方試了試,很慚愧的答道:「離的太遠了,他們又在地下太深,除了洞口處運土的,僅憑神識搜索感應,我察覺不到另外兩人的行跡。」
劉黎又問:「那你剛才是怎麼查知的呢?」
遊方:「那是坐忘中的空靈定境,神識與地氣交融,自然而然明晰。」
劉黎:「現在再試試!」
這怎麼試啊?空靈坐忘之境,講究氣不動而神定、心不動而意定,此時並非定坐,很難達到那種狀況。而且離開塔頂之後,失去居高臨下的地勢,又不再身處地氣靈樞位置,神識不可能延伸感應那麼遠,遊方確實辦不到。
劉黎笑了笑,用教導的口吻道:「行走坐卧,一念之間皆有空靈之境,這才是行走山川的煉境功夫,知道自己火候差在哪裡了吧?同一種境界,可以用不同的方式來印證,所謂『神氣凝鍊,移轉靈樞』也可如此衡量。」
老頭說的道理遊方完全明白,但他確實還沒有那個境界,也清楚所缺的在何處,於是不再勉強,邊走邊道:「師父,現在就去抓耗子嗎?」
劉黎笑著搖頭:「不著急,讓他們再挖會,咱倆散散步、聊會天,該出手時我自會出手。」
兩人在南塔嶺腳下的樹林中散步,走著走著就來到了那間小屋附近,都施展輕身步法不驚動裡面的人。劉黎興緻不錯,對遊方講了個故事……
劉黎年輕的時候就是風水師,陰宅、陽宅都給人看過,倒不是憑這個混飯吃,而是師父要他以此身份行走江湖,歷練的不僅是秘法,而是體會普通風門中人的市井百態,老頭的江湖門檻比遊方更精,當年的見識自然不能少了。
話說北洋時期,年輕的劉黎給一大戶人家點穴選陰宅,得到的打賞很多,同時也客串墓穴的設計,指揮工匠依法營造。這是當地一位督軍為父母合葬修的大墓,督軍的父親曾做過前清的巡撫,後來又響應辛亥革命起事。世代官宦人家,選的當然是風水寶地,陪葬也相當的豐富。
此地人煙密集,離這位督軍家祖墳地不遠之處,還有另外一片公眾墳山,這邊在修墓,百步之外還有人在修祭祀祠堂。劉黎特意打聽了一下,是哪姓哪族祭祖的祠堂?有人告訴他,附近有個王家莊,庄中有幾戶姓薛的,是幾代居住於此的小姓,人丁不旺,先人都葬在此處,祖上有些旁支的墳塋已經找不著了。
前不久從南方來了幾個年輕人,自稱姓薛祖居於此,參加革命黨造反成功做了官,特來認祖歸宗,自願捐錢修一個祭祖祠堂。薛姓人家當然高興,這幾人就湊錢買了塊地修了一個小祠堂,荒山腳下一小塊地皮也花不了幾個錢,主要是建築和人工的費用佔大頭。
故事說到這裡,劉黎突然住口不言,笑著看著徒弟。遊方也反應過來了,接話道:「那幾個人根本不姓薛,就是來盜墓的,花點小錢修個祠堂,在香案底下打地洞,橫挖過去掏督軍家的祖墳。您老這邊點中的墓穴一下葬,恐怕就被那邊順手盜了。」
劉黎點頭:「這就是江湖中『燈下黑』的手法,居然玩到了我的眼皮子底下。」
遊方:「那幾人後來怎樣了?」
劉黎淡淡道:「還能怎樣,讓督軍給斃了,從古至民國,盜掘人祖墳都是死罪。求財不要命的人多,但那麼肆無忌憚的真是少見,還自以為手段高超。」
遊方:「有些人並不是真的膽大,只是求財心切以至於忘乎所以不顧一切,你看看今天這夥人,自以為能瞞天過海,都把盜洞挖到哪裡來了?」
自古盜墓賊挖洞,最難處理的是兩點:一是如何掩藏洞口,二是怎麼處理浮土?高明的盜墓賊打一個十幾米的深洞,能讓地表看不見浮土,這手段讓外行人覺得神乎其神,其實也並不太複雜,最簡單的就是灑、墊二招。
灑就是指灑土,假如附近有溝渠或水流,直接把土運出來扔到溝里或水中,一點痕迹都看不出來。墊是指把它墊到地表植被之下,先把附近的灌木或樹叢鏟起來,然後把浮土一堆,再把植被重新放上去,灑上一片枯草樹葉。假如是野外,很少有人注意到地表特徵的起伏變化,所以外行人根本就看不見從盜洞挖出來的浮土。
到了近代,科技手段的進步誕生了更簡便的方法,比如狂狐他們帶著遊方去盜墓,就用炸藥產生的高壓空氣,直接炸出一個人可以鑽進去的深洞來,處理的土方量要小多了。這種辦法只能在郊外用,至於人多的地方很可能會被察覺,除非附近在挖地鐵也是天天放炮能做掩護。
而這裡的洞口有屋子做掩護,洞打的相對比較容易,也不必在一夜之間就完事。浮土處理的很簡單,隨意撒在屋子周圍,山腳下也正在搞綠化。樹坑邊的堆土很多,路過的人也不會起疑心。但是劉黎和遊方這種人以神識一掃過,就覺得這屋子周圍的陰氣太重且缺乏生氣,似乎沉睡很久剛剛被喚醒的感覺。
「土」,本身也可以成為一種出土文物,只是一般人看不出來罷了。
劉黎指了指周圍的樹坑說:「這種土,沒法種樹,填在樹坑裡樹苗很難存活,只是當時看不出來。」又問遊方道:「我考考你的神識,到底離多近,才能察覺到地下的人?」
遊方展開神識盡量向地下蔓延,這可比空間搜索的範圍小多了,他越走越近一直走到那棟屋子的牆根下,才在地氣擾動間感應到下面有人氣活動。這個盜洞成階梯狀傾斜向下打了有三十多米長、十幾米深,不是一、兩天的功夫能挖好的,而且修的比較寬,看來想準備以此為「基地」長期作戰,不是干一票就走的樣子。
劉黎問了一句:「摸著了嗎?」
遊方點了點頭,老頭一伸手:「等會兒有好戲看,先把羅盤給我。」
遊方這一次化名梅蘭德去鴻彬工業園看風水,當然隨身帶著羅盤,從背包里掏出來遞給劉黎。他以神識感應地氣,隔著地層也僅僅能查覺到地下一米多深的物性變化,但是屋子裡被人掏了個洞,站在牆根下神識可以直接延伸感應到整個盜洞里的情況。
在盜洞的最前端,一個人正在往下挖,另一個人負責運土,透著薄薄的土層,遊方的神識卻無法延伸而入,除了濃郁的陰氣之外沒有其它任何物性的波動,好似被一層無形的隔膜阻擋,哪怕最微弱的地氣波動都傳不出來,彷彿那一邊是另一個世界。
遊方正在詫異間,盜墓賊一鋤頭下去,已經打穿了那個未知的世界。用鋤頭盜墓,還真是臨時客串的蟊賊,看來是用鋤頭用習慣了。那神秘的界線之後有什麼?沒有任何新鮮事物,就是地下填土層與積鬱的濃厚陰氣,此陰氣精純凝鍊彷彿已沉睡千年。
所謂感應,神有所感,形有所應,遊方也不由自主感到一片陰寒,延伸的神識彷彿是一隻看不見的手,所以劉黎剛才會問他:「摸到了嗎?」
就在這時,遊方突然感應到身邊強烈的地氣運轉,原來是師父劉黎有了動作——他在運轉心盤,且不僅僅是運轉心盤。心盤術的原理是在地氣中運轉神識,卻並不觸動地氣,而劉黎此時的動作不僅在觸動,而且明顯的在操控。
老頭在運轉心盤的同時,施展移轉靈樞之法,遊方恍然間差點以為時光倒流,並不是真的看見了過去,而是神識被捲入到一個未知的隧道中,各個年代留下的氣息飛快的呈現印入感知,產生種種錯覺。
在劉黎的神識所及範圍內,各種煞氣四溢纏向那三個人。
煞氣還有種類嗎?隱藏在過去的追煞,運轉在今天的劫煞,將要到來的迎煞,無時無刻不隨著時間與空間在運轉,只有運轉心盤才能夠感應到玄妙。
劉黎的攻擊不是一時一刻,而是打開了一扇恐怖的門,使對方無時無刻總能感受到環境中的煞氣纏繞侵襲。這既是煉器也是煉境,但歸根到底是煉人,以人為靈樞引煞,以秘法留下奇異的靈引在一段時間內不會散去。
遊方倒吸一口冷氣,這就是所謂轉煞纏神嗎?真是太厲害了!劉黎對付的只是三個小蟊賊,並沒有真正動用轉煞纏神術,只是那麼意思意思比划了一下,隨即收了秘法一切恢複正常,然後轉身問遊方道:「徒兒啊,明白了嗎?」
遊方點頭:「弟子明白了,當真太陰損了,傷人形神於不知不覺,還不如一刀殺了。這種秘術發動起來太難,只要稍不留神就會反纏己身,若不是深仇大恨不死不休,還真沒必要。」
劉黎感慨道:「誰說不是呢!以你今日的功底,先煉境有成,才能運轉心盤,心盤運轉無礙,才談得上化神識為神念,只有掌握神念,才可以施展轉煞纏神之法。我今日只是略做演示,讓你明白其中關竅,待你掌握神念之後,自知怎麼去運用這種秘術,但切記不可妄動,於人於己都無好處。」
遊方拱手行禮:「弟子謹記師父教誨!……接下來呢,我們做什麼?」
劉黎有些神秘的答道:「接下來就等著吧,看多長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