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江湖遊子 第五十六章 冷翡翠

白雲山中這一處小莊園就是亨銘集團的產業,牛然淼路過廣州在此處小住,也是齊箬雪安排的。她已經盡心儘力了,事先至少挑了五個地方親自去看,包括廣州最高檔的五星級酒店總統套房,最終還是決定讓牛老住在此山莊。

有歐洲留學背景,學習現代企業管理的齊箬雪,是一位年輕的知識女性,也是一般人眼中的當代社會精英了。說實話,她本人根本不信舊社會風水師那一套,但她也知道牛老這樣的人可能會講究,所以特地在廣州請了一位頗有名氣的「風水顧問」來看過,確定毫無問題這才讓牛老入住。

從辦事的角度,她考慮的已經相當周到,能想到的幾乎都想到了,不料遊方恰恰在這一方面借題發揮挑毛病,換誰都不會太高興。

聽到這裡,齊箬雪忍不住插話道:「我不知梅先生對風水還有研究,這個地方就是我安排的,牛老下榻之前,我還特意請了風水顧問來看過,人家是專業做這個的,不僅僅是有研究而已。」

一聽這茬,遊方就意識到自己說話太老實以至於得罪人了。其實像牛然淼這種人,不論路過什麼地方,下榻之處肯定有人專門精心安排。按以往的習慣,遊方才不會隨便說話莫明其妙的得罪那些辦事的人,反正與他也沒什麼關係。但是牛然淼收藏梅瓶也答應聽從吳屏東的遺言勸誡,遊方內心中很感激這位老人家,所以並未耍機巧,有什麼說什麼。

想到這裡,他趕緊開口把話往回圓:「我沒說這個地方不好,相反,此處非常好,能在廣州近郊找到這麼一處下榻的地點,實在不容易,齊小姐一定費了不少心思。但世上從來就沒有完美無缺的風水局,不僅要看地方,還要看時節、看人。說天人合一也許誇張了,但若從心與境相合的角度,有一點小問題而已,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遊方最後這幾句,談的完全是風水中最高明的講究,但在齊箬雪聽來,也完全是江湖騙子忽悠人的那一套說辭,明知對方在往回兜話,心裡還是止不住的反感。她淡淡一笑道:「梅先生真是無所不知啊,我先前以為您只是一位古董商呢。」

這話明顯是在嘲諷,她對遊方的反感也正常。牛老先生徵集元青花的活動就是亨銘集團出面操辦的,徵集地點也是亨銘集團的辦公場所。兩個多月來動靜鬧得不小,人來得不少,把亨銘集團這半層樓天天鬧的亂糟糟的,可是真品元青花一件沒見著。

這當然不能怪齊箬雪辦事不利,但她畢竟沒有完成老人家交待的事情,那些所謂的送寶者,在齊箬雪眼裡就是一批連起鬨帶搗亂的騙子,遊方也是其中之一。但這個小騙子運氣好,雖然拿來的也是一件贗品,卻使了個巧妙的手段引起了牛老先生的興趣,到廣州來順道見了他一面。

雖然不知道老先生在餐廳里關上門與他說了什麼,但很顯然牛然淼把贗品花瓶留下了,還給了遊方一筆好處,這個小騙子很會哄老人家開心,伎倆得逞了。至於轉述吳屏東遺言這件事,齊箬雪並不知情,周逍弦自然不會多嘴多舌什麼人都告訴。她並不擔心以牛然淼的閱歷與經驗會上這種人的當,老人家無非是自己圖個高興而已,所以也不能說什麼。

但臨走的時候這個叫梅蘭德的年輕人又借題發揮忽悠開了,古董的事完了又扯起了風水,得了便宜還不忘賣乖,莫明其妙又給自己上眼藥,她心裡能舒服才怪呢!

牛然淼人老成精,如何看不出這些年輕後輩的小心思,突然呵呵笑了。遊方與齊箬雪都有些意外的轉臉看向老人家,只聽老先生笑道:「小齊啊,蘭德先生沒說這個地方不好,其實不用談什麼風水,無論誰到這個地方,環境怎樣一眼就能看見,你確實是費心了,我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對呀,環境好不好不用多扯,無論什麼人一住自己心裡清楚,齊箬雪聞言面色稍霽,心裡舒服了很多。

牛老話頭一轉又說道:「其實蘭德小先生剛才的話也一點都不錯,我這兩天確實不由自主總是回憶很久以前的事,都是年輕時的往事了。這隻能說蘭德先生很有眼力,我早就說過,他年紀輕輕不簡單吶!」

齊箬雪瞄了遊方一眼,問牛老道:「您老對風水也很有研究嘍?」

牛然淼臉上的笑意更濃,拍了拍遊方的肩膀,卻沖齊箬雪說道:「你這丫頭受的教育高,見的世面也多,但對江湖路數了解的卻比較少。其實說出剛才那樣一番話,根本不必看什麼風水。想想我是什麼人?九十歲還沒退休,仍然在董事局主席的位置上坐著,前一陣子還忙著對付外資賭場攪局的事,哪能真正閑得下來?你說我住在這種環境一旦身閑,心也不會閑,以我的年紀,當然會在無意中回憶往事了。只要有看人下菜碟的眼力,不必懂風水,也能說中。」然後又扭頭沖遊方道:「小先生,我說的對不對?」

遊方哪能說不對,只得連連點頭,誇讚老先生見解高深,但心中卻著實鬱悶。牛然淼的解釋非常有道理,假如換成幾個月前的遊方,看這個地方再揣摩一下牛老這種人,以江湖驚門的手段順嘴扯幾句風水術語,根本不用真正的去看什麼風水,也能說出一番上述的「神仙話」來。

可今天不同,他是非常認真的察看了此處的風水局,也觸動了靈覺的感應,用的完全都是秘傳真功夫啊!但在牛然淼這種老江湖眼裡,仍然是江湖驚門手段,而在另一個外行齊箬雪眼中,更是純粹的忽悠人。以前他憑江湖經驗真的忽悠時,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而今天用秘法真訣得出的結論直言相告,聽者相信的卻不是這些,叫他如何不鬱悶?

齊箬雪抿嘴笑了:「還是牛老您有眼力,什麼世面都見過!」然後收起笑容對遊方很禮貌但也透著冷淡說道:「梅先生,我們也耽誤牛老不少時間了,該告辭了!」

仍然是坐那輛車,從白雲山下來沿原路返回,遊方發現坐在前排的齊箬雪通過後視鏡偷瞄自己,眼神中帶著好奇還有些許蔑視。看就看吧,誰怕誰呀,他抬起頭笑眯眯的通過後視鏡大大方方的與冷美人對視,居然有幾分眉目調情的意思。遊方畢竟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精力旺盛也見多識廣,很清楚齊箬雪那種人看自己的心態,坐在車中反正無事可干,於是有意撩閑。

小小年紀臉皮真厚,真不愧是個混江湖的油條,拿他沒辦法!齊箬雪心中暗啐,收回了視線,微微閉上眼做養神狀不再理會他。

回到流花賓館已經上午八點多鐘了,遊方打了聲招呼:「謝謝這位司機師傅,也謝謝齊小姐今天接送。」然後開門下車準備上樓。齊箬雪卻在後面把他叫住了:「梅先生,請您稍等。」

遊方轉過身來:「齊小姐還有什麼指教?」

齊箬雪有些不情願的說道:「周逍弦老師與羅諦客先生已經回北京了,牛老決定提前結束這場元青花徵集活動,他們臨走的時候托我謝謝你!」

元青花徵集原定三個月,本來還剩二十天才結束,周逍弦來這裡一直不太情願,如今可算提前解脫了。其實齊磐雪也應該謝謝遊方,她也從每天亂糟糟的場面中提前解脫了,她可是把自己的辦公室與會客室挪出來當做此次徵集活動的場所,但這個謝字卻不太情願說出口。

遊方一笑:「何必這麼客氣,其實是我欠了他們好大的情面,有機會到北京一定會登門道謝!齊小姐還有事嗎?」

齊箬雪轉身從車裡取出了一個信封,略有些不自然的說道:「牛老先生此次路過廣州的行程,都是由亨銘集團負責安排,也多謝梅先生接受邀請陪他老人家喝頓早茶,耽誤您的時間了,這是一點車馬費,請您收下。」

哦,原來信封里裝的是遊方「出席」此次早餐的「嘉賓出場費」!這些事情牛然淼本人恐怕不知情,都是下面人安排的。有人也許不理解,吃頓早飯有車接送,怎麼還有錢拿呢?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以牛然淼的身份只是圖個樂子,叫人把遊方請來陪自己聊聊天解解悶,下面辦事的人自然會有所表示。

前幾年各地都經常搞招商洽談會、海外學子創業懇談會,接到邀請來參會的嘉賓,地方政府主辦方都會提供一筆車馬費,不能讓人家白來。這與某些行業主管部門搞個培訓班或研討會,打廣告發通知,讓參會單位的人交一筆費用的情況完全相反。

真正有地位的人,巴不得有機會與牛然淼坐在一起吃頓飯,趁機談點事情,哪怕是花很大代價也願意,根本不可能出現這一出。

齊箬雪這一給錢,也等於暗示了事情的性質,遊方的身份就是被請來陪老人家聊天解悶的,有報酬可拿,並不是什麼正式交往可以繼續套近乎。齊箬雪原先就是這麼想的,所以事情就是這麼安排的,錢早就準備好了。

遊方的眼睛很毒,掃了一眼信封,就看出裡面裝的是百元面額人民幣,應該是五十張。有點少啊?但白吃一頓飯還賺五千塊錢,也挺不錯的,蚊子小也是肉,多少算多呀?可他卻沒有接。

江湖驚門的眼力活,從一個人細微的舉止就可以看出對方此刻的心態,西方搞心理學的也同樣研究人的體態語言。齊箬雪是用左手單手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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