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江湖一定要清醒,不要以為懂些門道就什麼人都能招惹。劉黎就曾點評過遊方,憑他現在那兩把刷子,連私下敲尋巒派竹杠的本錢都沒不夠。周逍弦所說的這個人,是遊方根本惹不起的,而且也不可能是他要找的人。此番南下借參加徵集活動暗中查找與狂狐打交道的幕後勢力,擺了好大一個烏龍。
此人名叫牛然淼,來自澳門,今年已經九十歲了,是一位愛國實業家、社會活動家、慈善家、金融家,大名鼎鼎在東南亞一帶甚至家喻戶曉。他十幾歲時父親就因投資不慎破產,白手起家進軍博彩業,幾十年的打拚不僅締造了龐大的商業帝國,他的一生也堪稱現代社會的王者傳奇。
(註:這只是小說,講故事而已,人物與情節是虛構,讀者不要無端附會現實中的人與事。這位老者很「牛」,那就叫他牛老先生吧,牛老就是書中虛構的牛老而已,特此聲明。)
衡量一個人的財富以及相應的地位,大多數時候不能僅看私人的名義財產,各種各樣的富豪排行榜扯淡的成分也居多。這位牛老先生個人名下財產市值數百億,也是一方大富豪,但是他掌管的家族直接與間接控制的產業價值數千億,涉及的就業人員及其家庭人口十幾萬,而且旗下產業延伸到金融、地產、公共交通等重要的領域,影響之大難以形容。
牛然淼子侄眾多,不論是商界、政界,身居要職者都大有人在,而老先生年事已高,掛著集團董事局主席的頭銜鎮場面,同時在商會與政協掛著虛銜,江湖地位自不必多言。他對中國文教事業的捐助頗為慷慨,同時也擁有「中國國寶工程顧問」的身份,多次花重金購迴流落海外的珍貴國寶捐獻國家。
故宮博物院中,就有不止一件牛老捐贈的珍貴文物,大多是從海外尋回。像鬼手周逍弦這種人物,不是僅僅靠花錢就能夠請動的,而牛然淼老先生自然能把他請來。以牛老的身份地位,不可能是遊方要查找的人,連邊都沾不上。
遊方聽周逍弦說出「牛然淼」這個名字,足足愣了五秒鐘,然而腦筋轉得極快,隨即做了一個決定,把花瓶摔碎了。這一砸非常有講究,江湖人不僅要有種種安門檻的手段,也要會撤門檻下台階,自己拆自己的棚。
牛然淼近幾十年地位崇高,但別忘了,他老人家是在上個世紀亂世中開賭場起家的,是腳踩江湖黑白兩道的風雲人物,什麼樣的老千沒見過?而遊方今天的舉止,在他人看來就是行騙,因為他自己清楚東西是贗品卻仍然送到這裡,這一點不需要明說,大行家周逍弦已經看出來了。
周逍弦在此坐鎮,遊方當然沒有「得逞」,但如果沒有周逍弦這等國手大家,遊方是否就打算騙取牛老先生一筆巨資呢?不論他原先是怎麼打算的,事情在別人眼中就是這樣。行騙未成功,拎著瓶子灰溜溜地走了,就算牛老本人不介意,牛家其他人聽說了會怎麼想?此舉等於是得罪牛氏家族,將來若有機會在江湖上打交道,對遊方絕非好事。
假如你是牛家的人,老爺子重金懸賞徵集元青花,有人明知手裡的是贗品,還要送上門來行騙。就算當時大度不追究,將來再有什麼事遇上了,你會對他客氣嗎?
牛家的影響這麼大,方方面面與之有關的人這麼多,遊方也不敢保證將來有什麼事不會再撞上。假如他不知情也就罷了,如果知道了,等於在賭王門前出老千,這不是沒事找死嗎?誰又能證明他事先不知道呢,別忘了他可是用「梅蘭德」這個查不出底細的化名身份來的,況且周逍弦已經當場告訴他實情了。
這一砸等於表明了態度,比說什麼話解釋都好用:自己絕無行騙牛然淼老先生之意,而且東西都不留了,表示對牛老的尊重以及崇敬之心。
面子里子都給足了,將來若遇見牛家的人再提起這茬,場面上絕對過得去。
羅諦客嚇了一跳,而周逍弦只是微微有些驚訝,看著遊方眼神甚至有幾分佩服與好奇,臉上的表情卻分明在苦笑,彷彿在說:「你又何苦要問呢?」
摔完瓶子遊方一抱拳:「今天是一場誤會,不好意思,打擾周老師的工作了,這就告辭!」
搞出了這麼大動靜,工作室的門立刻被推開,外面有幾人身形矯健一閃而入,見此情景很是驚訝的問道:「周先生,出了什麼事?」
周逍弦擺了擺手:「沒事,我們只是在做破壞性試驗罷了,你們出去。」然後又一指地上的碎片道:「蘭德先生,年紀輕輕卻不簡單啊!」
沒等他說完,遊方立即道:「很抱歉,把地上弄得這麼亂,還要麻煩人收拾,我該走了。」然後轉身隨著那些保安人員一起出門離去,故意走得非常匆忙,周逍弦只來得及沖他離去的背影說了聲:「謝謝!」
羅諦客一頭霧水,疑惑不解的連聲問道:「他就這麼走了?老師你為什麼說謝謝?」
周逍弦還在苦笑,彎腰在地上撿起一塊碎瓷片,是花瓶瓷胚最厚部位的斷茬,沖學生道:「他是不想得罪牛家,同時也給我一個台階下,所以我要謝謝他……你看這斷茬,器物表面做舊就算再高明,但是瓷胚較厚的內部,數百年前的元青花與新近出爐的贗品還是有區別的,哪怕是同樣的瓷土、同樣的工藝燒制,特別是剛打碎的時候看得最明顯……他主動摔碎花瓶,印證了我剛才的鑒定,果然是贗品。」
羅諦客這才反應過來,周逍弦從梅瓶的表面特徵挑不出毛病來,要想證明它是贗品,還有最後一個辦法,就是將花瓶最厚的部位打破,看瓷胚的斷茬。假如以他的身份這麼做了,傳出去就是個大笑話,這是重金徵集真品的場合,不是王剛在北京電視台鑒寶節目搞的噱頭。
況且在外人看來,他是表面上指不出毛病,這才不得不打碎花瓶驗證,業界鑒定權威的顏面何在?有人難免會笑話他,不管真的假的,打碎了才知道嗎,那還叫什麼鑒定?而周逍弦開口說它是贗品,遊方主動打碎了花瓶,旁人一看:「噢,果然是贗品,周老師簡直是太神了!」這種情況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關於這次鑒定,後來在圈內流傳一個段子:廣州那次著名的徵集活動中,一位神秘的年輕人帶著一隻真假難辨的元青花來到現場,在坐專家誰都吃不準,唯有周逍弦老師伸出鬼手摸了摸,便笑著斷定這是贗品,來者佩服萬分,當場就摔碎了花瓶,眾人一看,果然是贗品!
這個段子的內容真真假假,但流傳很廣,也不知是誰編排的,始作俑者十有八九是周逍弦的得意門生羅諦客,也有可能是遊方本人。
周逍弦雖從未承認過,但聽見這個傳說,心裡想必也挺舒服的,對那位「蘭德先生」有一絲感激。
在江湖人看來,很多名門大家尤其是大知識分子比較注重職業操守,單純以利益不好打動。但這種人往往過於愛惜清名,反倒成了可利用的破綻,鬼手周逍弦也未能完全免俗。像吳屏東那樣不在意是否默默無聞以身殉職者,實在太少了。遊方摔瓶之舉,可不止撤了一道門檻,同時又給了鬼手前輩好大的面子。
後話少敘,羅諦客聽見老師的解釋也回過味來,不禁連連點頭,然而想了想又疑惑道:「他就算不想得罪牛家,也給老師一個面子,將花瓶打破也就行了,但沒必要摔得這麼碎,而且連碎片都不帶走。」
周逍弦也皺了皺眉,若有所思道:「我看他好像另有想法,故意走得那麼急,我沒反應過來,否則會讓他把碎片帶走……這隻梅瓶,除了我恐怕沒人能修復的完好如初,但誰都知道,我是從不修復贗品的……我看這次徵集是不可能找到真品了,牛老先生難免失望。現在出了這麼件事,當個趣聞告訴老人家,他一定會覺得很有意思,這次活動也不至於太無聊。」
……
遊方查錯了線索,差點把了一個大烏龍,照說這一趟是白來了,也沒必要按原定計畫再裝下去。然而他坐車回到流花賓館後卻沒走,仍然住在這裡,基本不怎麼出門也沒有與任何人聯繫,每天除了行功調養形神之外,大多數時間都在用套房提供的電腦上網消閑。
只有到了睡覺前,他才去附近的流花湖公園散散步,以跨步行樁之法習練內養功夫,運轉神氣導引內勁運行。功夫到了他這個境界,習練時並不一定要拉開架子,看上去與散步差不多並無異常。這座城市中不少人睡的都很晚,公園中借賣春為名設局行騙的流鶯不少,遊方當然懶得理會,也理會不過來。
就算不離開廣州,四星級酒店的商務套房也挺貴的,應該換個地方了。遊方卻顯得遊手好閒無所事事,其實他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人找上門來。
他當場摔了梅瓶,拆了兩道門檻同時也安了一道門檻,因為他把碎片留下了。留在別的地方也就罷了,偏偏是在鬼手周逍弦的工作室里,是有可能被當場修復的。像這種徵集活動,要麼留下東西給錢,要麼不留東西走人,現在人走了,碎片卻留下了,主辦方請來的偏偏是大名鼎鼎的周逍弦,傳出去算怎麼回事?
那隻梅瓶雖是贗品,但不是沒有價值,本身也很值錢,甚至在某些人手中未嘗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