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永遠的考驗:她可以承受生命之重 四、申請52年,彭國濤72歲終於入黨

1985年,老枝萌芽的季節。

彭國濤往來於縣委黨校的路上,榮幸地參加了縣直屬黨委舉辦的黨訓班。上百名青年男女間,突兀地夾著一個白髮皓首老人。青年們從小聽她講傳統長大,以為這位老奶奶是來講黨課。一問之下卻大吃一驚:這個響噹噹的先進,三次進北京參加國慶觀禮,數次到省里參加「雙擁」先代會,年年上報、廣播表彰的人物,竟是黨外人士?

彭國濤也十分吃驚:過去自己要求入黨時,是一個人。現在,要求入黨者竟然成群結隊。

不知是第多少次進建黨對象培訓班,結果仍是「陪訓」。每一次培訓,幾乎所有的受訓者都入了黨,唯她例外。問原因,誰也不知道,成了一個謎。

她說:「組織上一直在考驗我,50年了。」

1987年7月,當年曾勸她離婚的劉師長回鄉,在縣委大院,大發其火:「彭澎的女不是共產黨員,誰還配?」兩個月後,她成了一名中共預備黨員。此年,彭國濤72歲,申請入黨52年,被考驗52年。從「共青團」到中國共產黨,這一步,竟跨越了半個多世紀!入黨不久,她就被評為優秀共產黨員。

四五個孫子孫女,全體待業,烽煙四起,免不了冷嘲熱諷「圍攻」她:「你是1929年的『老革命』,到現在,為什麼還不是國家幹部?外祖父活到現在,少不了是中央級幹部,他為國捐軀,為什麼,我們滿門忠烈,連一個國家編製的工人都當不上?有人『新革命』,當了點小官,老婆子女安排得風風光光?你死要面子,為什麼不幫我們說說話?!」對這些時代的毛病,彭國濤有些隔膜,常常無言以對,於是,她就想起了「考驗」,猛然衝出一句話:「你外祖父命都去了,屍骨不留,我們又貪圖什麼呢!」那年,日愈蒼老的彭國濤,做了胃切除手術,醫藥費、營養費、生活費……

沒有出處。有關領導,接待了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上訪,但不知如何解答這個老人關於「革命幹部」和「國家幹部」的含義。事實是,儘管她1929年就掖著腦袋「鬧紅」,至今,只是個每月拿60元優撫金,加上臨時工月薪25元等,總收入100多元的優撫對象。當年,她擴紅百餘青壯年參加紅軍,有的人成為將軍和省市級領導,她卻仍是擔任寧都縣光榮敬老院院長的臨時工。

一條布滿荊棘充滿艱辛的人生之路,她已經執著地走了80多個春秋,邁著龍鍾步履,她仍然走得那麼從容,走得那麼堅毅。

彭國濤是86歲去世的。死前一日,經受考驗終生,久病迷糊多年的她,突然清醒異常,像個初世孩子望著面前這個久違而陌生的世界。面對幾位來探望的領導,人們以為她會為親人提出最後的要求,不料,她聲音軟軟地卻說了一席很「真率」的話。

「原先,我有兩件事情想不通:一、父親為革命割了頭,革命成功50多年了,他的頭沒找回來,連一座墳塋也沒有;二、自己革命70多年,並非臨時革命者,連臨時的念頭都沒有過,還是個永遠的臨時工。現在我想通了,革命是不能寄予任何個人回報要求的,否則,那也不是真正的革命者……」彭國濤有個外孫名叫賴國芳,是縣政協副主席,他將此言告訴筆者。

我楞楞地想了許久,心情異樣肅穆而莊重:人生的價值和意義不一樣,彭國濤以86個春秋的忠貞不渝,說明她可以承受生命之重――那永遠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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