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汪精衛在梧州盤桓了幾日,少不得隨處演說,高談革命,但對於兩廣統一的具體問題,如軍隊整編問題,財政問題,他卻作不了主,需由廣西派人到廣州進行磋商。李宗仁、黃紹竑便派白崇禧隨汪精衛到廣州去,商談統一問題。白崇禧到廣州後,國民政府專門成立了「兩廣統一特別委員會」,與桂方代表白崇禧進行會談。「兩廣統一特別委員會」由汪精衛、譚延闓、伍朝樞、宋子文、何應欽、李濟深等人組成,蔣介石沒有露面,只派宋子文、何應欽作為他的代表出席會議。正如白崇禧所料到的,會談一開始便陷入了僵局。核心問題仍然是軍隊問題和財政問題。廣東境內的軍隊已統一編成為國民革命軍,共計六個軍,第一軍軍長何應欽;第二軍軍長譚延闓;第三軍軍長朱培德;第四軍軍長李濟深;第五軍軍長李福林;第六軍軍長程潛,準備留給廣西的是第七軍的番號。根據廣西現有兩個軍的實力,廣西方面要求編兩個軍,財政方面則要求實行兩廣統籌,從而提高廣西官兵的薪餉,減輕財政上的困難。但會談多次,卻無實質性進展,白崇禧頗感棘手,遂電告李宗仁和黃紹竑,請他們兩人來一人到廣州參加會談,以便對一些重大問題進行磋商拍板定奪。李、黃接電後,便決定由黃紹竑赴粵,參加兩廣統一會談,對一切重大問題進行當面議決。黃紹竑到廣州後,李濟深把他接到第四軍軍部住宿。第四軍軍部在廣西會館,這裡建築不同於一般的地方會館,它的門樓房屋都充分顯示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在眾多低矮陳舊的房屋拱托之下,很有些喧賓奪主的味道。它是陸榮廷統治兩廣時代的廣東督軍莫榮新建築的,因此打有鮮明的時代烙印。現在,作為實力雄厚的第四軍的軍部——一位廣西籍的軍長住在這裡,人們又難免不作刮目相看和種種揣測了。李濟深把黃紹竑領進廣西會館,笑道:「季寬,上次來廣州,伯南陪你住東亞酒店,遭了一場風險。這次我把你鎖進了保險柜。」
白崇禧卻說道:「住在任公這裡當然保險,不過,我們這三個不同尋常的廣西佬一起住在廣西會館裡,恐怕會使人感到危險哩!」
李濟深這下不說話了,因為在兩廣統一會上,他是幫廣西說話的,後來不知從什麼地方吹出一股風,「要提防新桂系的產生!」這風使人不寒而慄,特別是廣州的上層人物,他們對舊桂系的危害餘悸尚存,因此一有人創造出「新桂系」這個嚇人的名詞,便彷彿有三隻兇惡的猛虎從廣西的荒山野嶺跑到廣州街上來了似的。黃紹竑對廣東方面不肯在編軍和財政上讓步,本來就窩著一肚子火,現聽白崇禧這麼說,便忿然道:「我們有本錢,是來商談合夥做買賣的,又不是窮光蛋來向他們要飯!」
李濟深忙開導道:「常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兩廣統一是目下之大局,出兵北伐,打倒北洋軍閥是孫總理之遺訓,諸位歷年奮鬥,其目的應在救中國,非救區區之廣西也!」
在李濟深這位大恩人和大兄長面前,黃紹竑似乎連牢騷也不好多發一句,況且李濟深的話也是對的。黃紹竑捋著鬍鬚,徐徐說道:「明天和他們談吧!」
第二天,黃紹竑和白崇禧便乘坐李濟深軍部的一輛小車,到國民政府去與「兩廣統一特別委員會」的成員們會談。會議廳里,擺著一排桌子,桌上鋪著暗綠色的檯布,正中的牆壁上掛著孫中山和列寧的兩幀遺像,室內顯得朴條大方而莊嚴。汪精衛是會議的主席,他坐在正中的一張高背皮椅加上主持會議。譚延闓、伍朝樞、宋子文、何應欽、李濟深坐在汪精衛左側,黃紹竑、白崇禧坐在右側。會議開始,汪精衛向黃紹竑介紹了國民政府外交部長伍朝樞,財政部長宋子文和國民革命軍第一軍軍長何應欽。汪精衛望著黃紹竑,臉上現出親切的微笑,那微笑中透出一種政治家的魅力。
「季寬先生來了,很好,我們是等你來拍板的。」汪精衛的話也同樣帶有那種政治家的魅力,使人感到如坐春風。
「汪主席過譽了,紹竑是來向諸公請教的。要說拍板嘛,我實不敢當,因為一個巴掌是拍不響的啊!」黃紹竑的話說得不冷不熱,不亢不卑,軟中有硬,硬中有軟,連白崇禧也暗暗叫好:「鬍鬚佬也善外交辭令哩!」
「啊——好,好!」汪精衛首先拍起掌來,那富於表情的臉上笑紋拉開了,他不愧是一個老練的政治家,善於抓住某種契機,把你引導到他設置的軌道上來,再帶著你跟他一塊兒奔跑。
「那麼,我們就開始拍吧,讓我們用自己的手掌,拍出和諧的革命節奏來!」汪精衛又望著黃紹竑,「我們先談第一個問題吧,關於廣西的省政問題,你準備怎麼辦?」
黃紹竑心裡愣了一下,這汪精衛好生厲害,手腕如此靈活,把黃紹竑剛剛那句不好對付的話,竟不顯山不露水地給轉圜了過來,而且又是轉圜得如此之巧,使黃紹竑不得不佩服。對汪精衛提的這個問題,黃紹竑也很機敏,一是這個問題並不十分重要,二是如果在這個問題上自己討價還價進行糾纏,那麼巴掌拍不響的責任便在廣西方面了。因此他立即聲道:「廣西省政府受國民政府的命令,行使職權,處理全省政務,民政長一職撤消。」
黃紹竑的話說得使汪精衛大聲地拍起掌來,他臉上又增加了幾圈笑紋,每一條笑紋中都透出那種老謀深算的政治家的風度,這種笑,能使他的對手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威懾。
他一邊拍手,一邊說道:「季寬先生,我們這第一掌就拍響了啊,痛快!痛快!」他隨即扭頭吩咐擔任記錄的秘書:「請記錄在案,季寬先生的話,可作兩廣統一決議案的第一款。」
汪精衛的話,雖然表面上是誇讚黃紹竑,其實是在誇讚他自己,黃紹竑當然聽得明白,心中冷笑道:「我當省主席,一切還不是由我說了算!」
「現在,我們開始拍第二次了。」汪精衛舉起他的右手,彷彿體育競技場上一名權威的裁判似的,他又望著黃紹竑,「季寬先生,關於黨務問題,本黨中央要求在廣西儘快設立省黨部和各級機構,以推進革命。德鄰先生和季寬先生已當選為本黨中央監察委員,對此項工作,定會積極施行。」
汪精衛的話,說得實在高明,高明得使你對他的要求無法拒絕。關於黨務問題,黃紹竑在來廣州之前,已和李宗仁商量好了,形勢的發展,使他們對這個問題不能再頂了,也不便再拖了,他們決定把消極的態度變為積極的行動,由他們兩人一手操辦黨務,請國民黨中央派人來協助,這樣既可把黨權抓在手上,又可和中央達成某種妥協,可收到表裡為用之功。因此,汪精衛的話一說完,黃紹竑便答道:「我和德鄰同志都是中央監委,對廣西省黨部的工作自應義不容辭地主持,但我們對辦理黨務經驗不夠,懇請中央派員幫助。」
黃紹竑這句話,倒也合汪精衛之意,因為如果不給李、黃主持廣西省黨部,廣西的黨務工作便無法開展,現在李、黃不但接受了中央的要求,而且還要求派人去幫助,到時他便可派出自己的大批親信打進廣西各級機構中去,發展組織,培植勢力,以控制廣西。汪精衛臉上的笑容使人感到仍是那麼有魅力,他那雙靈活的眼睛也和他的臉一樣善於表達複雜的不斷變化的感情——儘管這些感情的真諦使人不易捉摸,但它們卻能緊緊地抓住你,使你對他歡生親切,仰慕,對他的每一句話都篤信不疑。汪精衛這次舉起了兩隻手,望著他左邊的幾位「兩廣統一特別委員會」的成員,輕鬆地笑道:「怎麼樣?諸位,這次又可以拍響吧?」
「叭叭叭」譚延闓率先拍起了手掌,跟著伍朝樞、宋子文、何應欽、李濟深也拍起手來,會議廳里,氣氛變得熱烈了。汪精衛非常欣賞自己的手腕,他由一位競技場上的裁判一下子變成了一名導演,他導演的雖然不是一場戲,卻是一場歷史性的會談,一種歷史性的創舉。雖然他們雙方中的每一個人,都在自己心底掩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和意願,但是歷史的火車頭已經發動了,汽笛已經鳴響,他們都來到了月台上,誰不願意登車前進呢?雖然他們目的不同,目標各異,前方等待著他們的也許是海市蜃樓,高官厚祿,鮮血屍骨。但是他們彼此都不肯放棄這個機會。這便是辛亥革命以來的歷史!孫中山和他的革命黨人勇敢地推翻了清王朝的統治,但是歷史卻以另外一種面目出現,它向國人推出了孫中山、廖仲愷這寥若晨星的偉大革命家,卻又造就了許許多多變化不定的令人難以捉摸的形形色色的革命者。他們大都才華橫溢,少年得志,但可悲的是他們卻是一批候鳥,以候鳥對氣候變化的直覺來感應形勢。因此,不但對他們自己,而且對整個民族、國家乃至那蜿蜒的歷史長河,都不可避免地要出現一個又一個的悲劇,這也許便是近代中國的一個縮影。
汪精衛響亮地拍了幾下手掌,然後極有風度地將兩隻手朝左右攤開,那兩隻手攤開的高度、角度,都巧妙地停留在一個水平上,彷彿他兩隻手上各端著一個盛滿水的碗。他望著宋子文和黃紹竑,說道:「下邊談財政問題,由子文和季寬直接交換意見,我等著給你們拍掌就是。」
財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