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滕代遠的報告中,提到兩次攻打長壽街的激戰。
第一次進攻,是紅五軍從平北向平東撤退的時候。有一個農民打扮的男子滿頭大汗地找到指揮部,說什麼也要見彭軍長。經證實,此人是地方黨部派來的情報人員。他氣喘吁吁地向彭德懷報告:「軍長,敵人已經佔據了長壽街。」
「有多少人?」
「哦,人不多,不到三百人呢。」
彭德懷沉吟著,他的濃眉成了一對嚴峻的大問號,緊緊地盯著來人。那人又說:「軍長,這群畜牲在長壽街殺人哪,老百姓可讓他們害苦了!」說著,他真的聲淚俱下了。
彭德懷的眼睛冒出火來,不過,他仍然不吭聲。圍在他身邊的戰士們一聽,立即叫喊著:「打吧!打那些烏龜王八蛋!」群情激沸,到底使彭德懷熱血衝動,劍眉倒豎,一聲威嚴的命令脫口而出:「前進,去圍殲長壽街的敵人!」
紅一團和紅七團隨即分兵兩路,形成巨大的鐵鉗包抄過去。正走著,彭德懷勒住馬停下來,對滕代遠說:「奇怪呀,長壽街是兵家必爭之地,張輝瓚又是個老奸巨猾的傢伙,他怎麼會用那麼少的兵力守衛這地方?」
滕代遠也覺得有些不對頭,勒住馬說:「恐怕地方上送來的情報不準。」
這時候,那個送情報的人已經回去了。
彭德懷越想越覺得此次行動有些冒失,便又下令部隊停止前進。
然而,由於平江地區群巒密布,交通十分不便,另行進擊的紅一團沒有及時得到這一指示,他們繼續快速向長壽街開進,一個不可避免的厄運正等待在那裡。
這時候,守衛在長壽街的敵軍已經構築了堅固的工事和碉堡。他們吃飽喝足以逸待勞,而且武器精良彈藥充足,人數眾多得出乎意料——後來才知道,這裡有張輝瓚3個團的兵力。
雙方一接火,一團黨代表李燦立即一驚:不對,守敵的火力這麼猛,根本不會是三百來人。他看了一眼有些發懵的團長雷振輝,大聲說:「這不是拿雞蛋來碰石頭嘛!」
雷振輝用手摸著滿下巴的胡茬子,舉著手槍轉了轉眼珠子,不知他在想什麼。
李燦急了,又大叫道:「還不下命令快撤!」
雷振輝本來與李燦面和心不和,認為李燦是彭德懷派來監視他的,這種積怨已經越來越深了。他是團長。將在外,他現在是老子天下第一。長壽街的碉堡正噴著火舌,機槍怪叫著響成一片。他用手槍頂了頂自己的軍帽,朝著李燦撇了撇嘴說:「人都上去了,還撤個雞巴!」
紅一團的戰士一批攻上去,倒下來;又一批攻上去,倒下來。在敵人的工事和碉堡前的開闊地上,橫躺豎卧的遺體涌流著殷紅的熱血。事情明擺著,這樣蠻幹下去還會遭受更大的損失。
李燦紅了眼,大聲喊著:「撤退!」
然而,槍炮聲大作,壓過了他的喊聲,而他的傳令兵這時已經負了重傷。這個傳令兵後來回憶說,那時只是覺得雷振輝瞎指揮,拿士兵的生命下賭注,還沒想到別的。傳令兵後悔自己在這次進攻之前沒給雷振輝一槍,果真干這麼一下子倒成全了那小子——他就當不成叛徒了。
據說,雷振輝並不是個怕死鬼,這傢伙打起仗來倒有些猛張飛的氣魄,他只是經不起革命鬥爭的嚴峻考驗。
就這樣,第一次進攻長壽街,紅一團死傷百餘人,其中有一些協助作戰的工人和農民也負了傷。
後來,單獨進攻的紅一團接到命令,隨即匆匆回歸大部隊與紅七團會合在一處,然後經平江北鄉轉至東鄉的龍門集結。龍門臨近江西修水,起義軍趕到此地已經是哀兵疲旅了。
眼看著紅軍蒙受的犧牲和損失,滕代遠痛心疾首地說:「平江的黨犯了極大的地方主義錯誤,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謊報軍情呵!」
的確,為了消滅「刮民黨」軍隊,保護本地群眾的利益,平江地方黨讓眾多的紅軍戰士付出了生命和鮮血。唉,明知長壽街駐紮著實力很強的敵軍,為什麼還要用欺騙的辦法讓紅軍去攻打呢?這種擴大了的自私自利觀念真是害死人!
第二次進攻長壽街,是紅五軍在修水、銅鼓進行短暫休整的時候,也是由於輕視敵人、戰略失策和偵察不明,在當地黨組織和民眾的鼓動和參加下造成的。讓我們再來看看那又是怎麼回事——
紅五軍突然進駐修水地區,打跑了那裡的反動地主武裝,嚇跑了那些為非作歹的土豪劣紳和幾家大商賈。他們從敵人手裡救出了幾名共產黨員,在當地建立了黨組織和蘇維埃政府,又將打土豪所得的財產和不法商人的物資分給貧苦百姓,很快就贏得了民心樹立了威望。遠遠近近的工人農民都來慰問紅軍,連百里以外的人們也不辭辛苦。用軍民魚水情這句話來形容當時當 地的情景,其實並不過分。
七天之後,國民黨的贛軍攻向修水,受過重創的紅五軍只得撤向銅鼓。
敵軍窮追不捨,又趕到銅鼓。彭德懷審時度勢,決定率部退守平江地區的黃金洞。就在這裡,又發生了他們意料不到的事情。
原來,在紅軍到來之後,黃金洞的區委暗地裡召開了一個會議,主要領導人將自己的意見強加給其他人。什麼意見呢?要求紅軍去攻打長壽街。聽,又是攻打長壽街!這一次,區委的頭頭一臉的誠意一腔的憤怒,說國民黨軍隊可害苦了本地的老百姓啦,說你們不去消滅他們那你們還算什麼紅軍?區委的頭頭有本事把深受其害的老鄉們組織起來,到紅軍指揮部去哭泣去訴苦去請願。唉,這些善良而目光短淺的老鄉們,竟然想不到或是不願想到紅軍的隊伍正需要休整和擴充。
面對區委同志的懇求和老鄉們的哭訴,鐵面慈心的彭德懷又受不住了,他與滕代遠、黃公略等人商量之後,決定先派人去偵察長壽街的情況,然後再酌情決定是否發動進攻。這,本是不錯的,然而偵察到的敵情卻又不準,便鑄成了又一次失誤。
紅軍逼近長壽街的時候,那裡靜悄悄的似乎沒人防守。不料剛剛接近街口,驟然間響起了敵人的槍聲,還夾雜著「轟!轟!轟!」的手榴彈聲。誰都明白,這一次又碰了硬釘子,敵人的實力並不弱,火力十分兇猛。
不久,敵情就基本清楚了:對手竟然是一個團,另外還有兩個機槍連和一個手槍連(也有史料上說有三個團的兵力)。這是陳光中率領的部隊,他們盤踞在堅固的工事里固守,還十分狂妄地嗷嗷亂叫著。
守軍中有一個叛徒名叫陳桂生,他本是一個貧苦農民的兒子,家中曾得到彭德懷的救助,他父親為革命英勇獻身了。想不到這樣的家庭竟出了如此逆子,他賣身求榮在反動軍隊當了官,現在被包圍在長壽街,自知被紅軍逮住不會有好下場了,困獸猶鬥,他們憑藉猛烈的火力拚命抵抗,一直激戰到天黑。
紅軍戰士拼力死戰,終不能攻入長壽街內。慘重的傷亡,使他們不得不趁著夜幕撤退了。
回到黃金洞,士兵們疲憊至極沮喪至極,有的人忍不住破口大罵:「日他的祖宗,咱們又上當了!」瞧瞧,這又是地方主義造成的惡果。
失敗是成功之母,事情就是這樣。不過,因為失敗也產生了事後「諸葛亮」,這種人事先一個屁也不放事後放了一連串的屁。
實際上,彭德懷很快就認識和糾正了當時的錯誤,他在敵軍發動總攻擊之前就下令撤出平江城,並且指揮紅五軍和胡筠率領的游擊隊一起,將大批軍用物資和槍支彈藥轉移到連雲山區了。況且,在龍門鎮進行短暫休整的時候,紅五軍還組建了政治部,由黨代表滕代遠同志兼任政治部主任,張榮生擔任副主任,負責部隊的政治思想工作和對外打土豪等工作。
在不到十天的時間裡,這支部隊一邊整訓,一邊對群眾做宣傳工作,很快就密切了與當地老百姓的關係。有不少家境貧苦的小夥子,就是在革命的危難時期跟上紅軍的隊伍走了。
據彭德懷的自述,他率領紅五軍在龍門集結的時候,「沿途的農民熱烈慰勞和歡迎,喊口號、唱歌不絕。」那裡的房屋大部分被燒毀了,然而老百姓還是盡量讓出房子給紅軍住,不使自己的子弟兵露營淋雨。
是年9月,他們到達九宮山之後又進行一次改組,正式將團黨委改成師黨委;至五縣(即:平江、瀏陽、修水、銅鼓、萬載)聯席會議之後,又正式將師黨委改組為軍黨委,下設數個黨支部和黨小組,健全了黨組織並進一步加強了黨對部隊的領導。
不管怎麼說,平江這一仗是可歌可泣的,它用五百餘名起義戰士的熱血,在中國革命史上寫下了鮮紅而輝煌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