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雙塔寺 第271回 檻外莫談門戶見,山中立足發願心

鍾離權剛剛扯住梅振衣說話,知焰仙子從天而降,上前行禮道:「師父,原來您老人家也到了,萬家酒店來了不少客人,樓上樓下都坐滿了,皆是仙界前輩高人。」

需要解釋一下,梅振衣設三關攔路,第二關是知焰仙子,本沒有梅應行與櫻寧什麼事。但是徐妖王多嘴,將這件事告訴梅應行了,結果櫻寧在一旁想了另一個點子,拉著梅應行設善棚布施。知焰一見如此,便沒有現身攔路,只是祭出魂音陣讓善無畏現出身形而已。善無畏與清風鬥法結束,梅振衣進入敬亭山,隨後知焰也到了,卻沒有見到梅振衣,只看見綠雪抱著清風進入神木林,她在神木林外問了幾句話,並沒有見到清風。梅振衣在慶教寺上空與善無畏約戰,知焰也趕到,還沒來得及現身說話,就發現萬家酒店來了不少客人。

別的人也許不認識,但是隨先生她可是很熟,還有在蕪州現過一次身的玉鼎真人,那位賣水果的關小姐、已經去了九華山的金喬覺,此刻都跑到萬家酒店中坐著。樓上樓下幾十張桌子全部坐滿了,幾乎沒有一個凡人,甚至沒有普通的仙家,除了一桌之外。

梅應行居然拉著櫻寧到萬家酒店來吃飯,特意對她介紹各種菜式,夥計認識行兒,從掌柜的到跑堂都圍著這一桌小心的伺候,今日客滿人多,難免對其它客人照顧不周,幸虧那些客人並不介意。

樓上樓下的客人都很安靜,偶爾交談也幾乎聽不見聲音,只有櫻寧與行兒聊得很熱鬧,談著昨天上午如何攔善無畏留步之事。主意是櫻寧想出來的,行兒一個勁的誇她聰明,櫻寧略帶得意的微笑。而所有的客人都在饒有興緻的聽他倆說話,神情不一各俱特色。知焰一見這個場面,硬著頭皮進了萬家酒店,讓行兒與櫻寧趕緊走,又把掌柜的叫來,吩咐從即日起一連十天內,萬家酒店晝夜不關門,哪怕夜間也挑燈開業。同時吩咐負責酒窖的梅大東之子梅升,調集一批梅家僕從輪番來酒店幫忙,當十天的夥計。

辦完這些事,梅振衣已經回青漪三山了,知焰從後面趕來,恰好看見鍾離權衝天而降將梅振衣截住,她也落到妙門山中稟報。鍾離權一見知焰來了,這才鬆開梅振衣的衣襟,背手道:「敬亭山中究竟發生了何事,快細細道來。」

梅振衣也不多話。直接發送一道神念,將清風仙童從龍空山返回,到無名山莊玲瓏塔法座上突然受到驚擾,直至在敬亭山中看見他腰間的那一筆硃砂跡,前後過程詳細講述了一遍。

鍾離權皺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揪著鬍鬚道:「事情的經過我大致已清楚,只是不知那最後一筆的玄妙,現在明白了。綠雪那一箭本不該射,不動尊明王那一筆也不該落,真沒想到清風竟有如此大神通!」

據鍾離權的推斷,清風被加百列闖關驚動,獲悉善無畏立廣教寺之時起,今天衝突的伏筆就埋下了。綠雪那一箭就是引善無畏上山,無論如何,善無畏不得不去,請旨削山神,是最明智的做法。

清風不願意大毗盧遮那佛法座立於道場門前,但他沒有與善無畏協商,就像善無畏也沒有與他協商一樣。清風不想藏著掖著,直接借綠雪之手射出那一箭,把事情挑明。多少出乎善無畏的意料,或者真如他自己所說——在有意無意之間。

善無畏上山有三次回頭的機會。第一次在三關攔情之後,他可以在山門前宣讀聖旨,名義上削了綠雪的山神位。但這一次他是不可能回頭的,身為國師請旨而來,不能敷衍了事,若無修行還好說,既有大神通明白其中玄妙,就不能糊弄自己。善無畏破三關上敬亭山,是真有神通境界,這是一條考驗他的路。

第二次回頭的機會是在落筆批中綠茶樹之後,綠雪原身旋即被清風的大法力移走,並沒有真正的傷到她。至此世間法已圓滿,善無畏此來的任務完成了,清風多少有賣弄手段投機取巧的嫌疑,但也算給了善無畏一個台階下。假如善無畏此時罷手,清風欠他一個大人情,但善無畏繼續找綠雪,清風也無話可說。

第三次回頭的機會是最後綠雪無路可退時,清風以金身化入樹中,不動尊明王那一筆可以不落。如果這時候回頭,這場衝突就結束了,算是清風求饒而善無畏饒了他。而當時清風的意思,似乎並未希望善無畏饒了他,反倒建議他落下那一筆。

善無畏得理未饒人,如清風所願,那一筆落了下去,事情最終就無法和解了。一筆削去此事的所有恩怨,接下來將梅振衣推到風口浪尖。就算清風不提出那個請求,梅振衣自己也要出面的,清風只是提醒他而已。

清風看上去吃了很大的虧,但仙家行事不能以常人眼光論,他以金仙修為纏繞了不動尊明王的大法力,這一手功夫不是人人能做到的,連鍾離權都覺得意外。看來這位仙童自從天國一戰之後,修為有所精進,不能說他達到了金仙修為的極致,但至少隱約已悟出門徑。

那一筆,可以說是一種試煉,試不動尊明王到底有多狠,試自己究竟有何悟?清風究竟有什麼收穫,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鍾離權也說不清。但有一點大家都看到了,清風借這一筆抽身而退,再有什麼事情也煩不到他了,但善無畏卻無法抽身而退。

以法力論,不動尊明王當然更高,以推演玄妙論,那一筆反倒落了下乘。

梅振衣出面在意料之中,但他採取的方式不是和解,不是勸說,甚至不是斥責,而是直截了當的攤牌,要約戰驅逐。他驅逐的可不僅是善無畏,在雲端喝破了不動尊明王的名號。這一下驚動了漫天神佛,誰也沒想到一位小小的仙人會做這種事,連鍾離權也沒想到,差點以為徒弟吃錯藥了。但是梅振衣話已出口,阻攔是來不及了,鍾離權只能下界與他分說。

「善無畏為何要落那一筆?」知焰仙子思索著問道。

「他不得不落,這一筆的後果他也不能逃脫。」鍾離權搖著扇子答道,見面前兩位晚輩不解。又問了一句:「振衣、知焰,你們成就仙道之後,為師可曾再傳法訣?」

「沒有。」道侶二人一起搖頭答道,不明白鍾離權為何要問這一句話。

鍾離權:「成仙之後,無訣可傳,只有道可談。為師今日,就要為你們開講。」

鍾離權竟然選在這個時間。為他們倆開講仙家道法,梅振衣覺得時機有些不對,但又無法拒絕師父,正在疑惑間又聽鍾離權問道:「振衣與善無畏約戰之事,沒有告訴山中弟子吧?」

知焰答道:「沒有,告訴他們也無用,這是仙家之事。」

鍾離權:「那好。就不要讓世間凡人與未成仙的修士獲悉了,這確實是仙家爭端之事。你們倆人就在此聽我開講……提溜轉,你出來!既然來了就不要回去,也一同聽講,不論領悟多少,算你有緣。」

妙門山中多溫泉,鍾離權突然一揮扇,一股法力將遠處溫泉後一道山壁中的提溜轉揪了出來。這小鬼正化為無形之身,潛在那裡偷聽呢。

「提溜轉,為何偷聽我說話?」鍾離權沉著臉問道。

提溜轉身形一轉,恢複了何賢姑的女子相貌,躬身施禮道:「我沒有刻意來偷聽啊,聽說知焰仙子去了萬家酒店,命梅升調集一批人輪值為夥計。讓酒店十晝夜不歇業。我覺得奇怪,故此來尋知焰仙子問一問,不料卻聽到了這一段。」

「我怎麼沒發現你?」梅振衣也問道。

提溜轉一指剛才藏身的山壁:「我遇到梅公子之前,也是有洞府的。你忘了嗎,我在妙門山中修行了兩百年,那裡就是我平時的棲身地,再說我如今修行有成,最擅長的就是潛行。」

鍾離權點頭似是嘲笑道:「你在虛實之間,這般奇巧人間罕見,最擅長的修行確是虛實化形。」

「師父,您老人家究竟要開講什麼道法?」提溜轉不欲多談這個話題,又問起了剛才的正事。她原本稱呼鍾離權為上仙,後來也厚著臉皮與梅振衣一樣叫師父了。

鍾離權:「只有一個問題,何為門戶之見?」

何為門戶之見?鍾離權問了一個很有意思的題目,手中仙風扇一翻一搖,眾人的身形隱去,似乎進入一片奇異的空間中。鍾離權要給弟子開講仙家妙法,自然不會讓人旁聽,提溜轉本沒有這個資格聽聞,誤打誤撞卻碰上了。不論提溜轉神識中能領悟多少,鍾離權不似凡人那般開口,只以仙家妙語聲聞開講

「門戶之見」這個詞究竟是貶義還是褒義?兩者皆可,看你從什麼境界來理解。未入門就有門戶之見,妄談、妄批自己不了解、不領悟的事,妄自尊大鄙夷或脅嘲他人,那是狹隘的偏執。

但是換一個角度,菩薩有沒有門戶之見?有!金仙有沒有門戶之見?有!善無畏有沒有門戶之見?有!鍾離權有沒有門戶之見?有!梅振衣有沒有門戶之見?亦有!從廣義上來講,若無守護宗門傳承之心,談什麼修行?畢竟自己是從這一條道路一步步印證,才得到了大成就,應當尊師、尊法、尊道。假如青漪三山弟子不當自己是青漪三山弟子,不去自覺維護師門尊師,梅振衣會待見他嗎?當然不會!

這種門戶之見,如果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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