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齊物論 第056回 法身不登神壇上,人間香火謝如常

梅振衣面朝著鍾離權飛去的方向,低首行禮,默默地站了很久。

他心中如何感慨暫且不提,只說鍾離權飛到天際梅振衣看不見的地方停了下來,伸手掏出了那個裝著壓歲錢的紅包,打開,把那五文錢收到懷中,又用包錢的紙疊成了一隻紙鶴,朝天一扔。只見紙鶴似乎活了一般,扇了扇翅膀,朝北飛去。

施法送出紙鶴,鍾離權身形如電,向西一閃而沒,頭也未回趕往崑崙仙境了。而那隻紙鶴有仙法護身,不畏風雨、不分日夜,一路向北飛去,一天後已經來到終南山脈的上空,直奔太牢峰方向。

離太牢峰百里之外,一片不知名的清幽山谷中,有一個粉雕玉琢般可愛的小女娃朝天一指,喊道:「清風哥哥,你看天上飛的那是什麼?」

在她身後不遠一名羽衣童子抬頭道:「那是世間仙人傳信的紙鶴,看去向是飛往太牢峰的。」

這兩人就是前文提到的仙童清風與明月,明月眨了眨眼睛揮著小手道:「好有意思呀,我想看看。」

清風不說話朝天一揮衣袖,一縷仙風出現空中,似乎帶著回卷的風尾,攝向那隻紙鶴。那紙鶴有仙法護體,在空中靈活的一閃一折,竟然沒有被抓住。

「咦,有些門道。」清風微微吃了一驚,袖中出指朝天連彈,空中疾風亂舞,打得那隻紙鶴啪啪啪連聲作響,終於掙扎不脫飄然落了下來,被清風一手接住,遞給明月道:「喜歡看,就慢慢看吧,看完了再給人送回去。」

明月湊上前來正要去接,卻突然一皺可愛的小鼻子縮回了手:「這上面的氣息,我不喜歡!」

清風淡淡道:「似乎是凡塵中的銅臭味,這雖是仙法疊成的紙鶴,但疊鶴用的紙卻是俗塵之物,你不喜歡這種氣息也正常。」說著話一揮手,紙鶴撲了撲翅膀又重新飛上天空,向太牢峰飛去了。

看著紙鶴飛走,清風轉身又問道:「明月,從我在聞醉山藥田見到你,到現在有多少年了?」

明月伸手摸了摸耳朵,邊想邊說道:「記不清了,有一千多年了吧。」

清風:「是啊,有一千多年了,你絲毫未變,我很了解你,這凡塵人煙中不是你待的地方,所以我一直在等有緣人來,為你我尋一處仙家修行之所。」

明月:「一年多之前,你遙望南方雲氣聳動,不是說那裡出世的有緣人會路過此地,你將謀他一處仙家洞天嗎?那人什麼時候來呀?」

清風:「今日這隻紙鶴,就是從那個地方飛來,到太牢峰報信。送信的人是東華先生,他吩咐太牢峰中的世間傳人,照顧好蕪州的一個叫梅振衣的人,而這個人,可能就是我所說的有緣人。」

明月:「你推算的那麼准嗎?」

清風搖了搖頭:「不是很準確,就是朦朧有所感應而已。」

「你怎麼知道那紙鶴是東華先生送來的?」小小的女娃似乎對什麼問題都好奇。

對她的連番發問,清風沒有一絲不耐煩的神色,仍是淡淡道:「那上面有東華先生的神識印記,否則怎麼傳信?這位東華先生其實你也見過的,他複姓鍾離,二百年前到聞醉山拜見鎮元大仙,還到我們的葯田採過葯。他頭上插根簪子,腰裡掛了個酒葫蘆。」

明月拍著小手道:「想起來了,他來求葯,你說他可以自己去采,但要喝他葫蘆里一口酒,結果一口把葫蘆給喝乾了!後來你中了酒毒,紅著臉打了一個時辰的瞌睡。當時我好擔心啊,後來你自己施法解毒了。」

清風搖了搖頭:「我沒有施法解毒。那不是酒毒,是喝醉了,傳說酒喝多了,就是會醉的。」

明月:「紙鶴從南方來,你說的那個人也要從南方來嗎?」

清風閉上眼睛,不知在心中默算什麼,片刻之後才睜眼答道:「這人就快來了,紙鶴從南來,他卻自北往。」說著話向北一指,是長安的方向明月:「他要從北邊來?人不是在南邊嗎?」

清風:「世上又不止這麼一條路,畫個圈而已。今日這紙鶴飛臨太牢峰,一場大紛爭初露端倪,隱約有天下大劫之相。」

明月不解道:「天下大劫?就太牢峰那一群世間修行人,有那麼大本事嗎?」

清風:「他們當然沒有,但事情由此發端,僅僅是一個開始。」

明月望著太牢峰的方向,皺了皺眉頭:「清風哥哥,那你為什麼把紙鶴放走呢?」

清風:「這是我也看不透徹的事情,若天下真有大劫,僅僅留下那紙鶴有用嗎?再說這些人的恩怨紛爭,與我們有關係嗎?」

明月想了想,搖頭道:「沒關係,那我們就不管閑事了,在這裡等就是了。」

清風明月在山中對問,此時鐘離權已經達到遙遠的西海上空,心念忽動,感應到自己放出的紙鶴似乎被什麼人截住了,面露驚訝之色停下了身形。然而片刻之後又感應到那紙鶴掙脫了束縛已經飛進了太牢峰,他駐足空中皺了皺眉,一晃身形仍然往崑崙仙境的門戶瑤池飛去。

遠在蕪州的梅振衣並不知道鍾離權離去後還發生了這樣一幕插曲,他新得了昆吾劍、護腕、拜神鞭三件寶貝,平時帶在身上一點也看不出來,自己卻有一種武裝到牙齒的感覺。鍾離權說的對,在蕪州地界上,恐怕沒有誰能欺負他,他不欺負別人就謝天謝地了。

師父走後,除了每日修行不輟,日子過的也不算太寂寞,他又交了兩個新朋友——何家兄妹。上次登門梅振衣答應傳他們醫家五禽戲功夫,何火根少年人心性,沒有耐住性子,正月十五趁著鄉下趕集鬧燈會的空子,就跑到齊雲觀來找小道長「呂岩」了。

有提溜轉提前報信,齊雲觀上下早就得到少爺的吩咐,誰也沒有向何火根點破,梅振衣還是換上道童的服裝與他見面。這一來二去也就混熟了,由於這裡離何家村的路有點遠,梅振衣乾脆自己經常下山去找他們兄妹,花了幾個月的功夫教會他們醫家五禽戲。不論習練的效果如何,總有強身的作用。

自始至終,何家兄妹也不知道梅振衣的真正身份,一直以為他姓呂名岩,是齊雲觀中還未受的小道童。相處熟了,兄妹倆也經常從家裡拿一些好吃好玩的東西給他,成了很親密的玩伴。

在何家人眼裡,這位小道長也是有修行的人,因為從何家村到齊雲觀,騎驢的話也要走半天,而這位小道長天亮從齊雲觀出門步行趕來,只用半個時辰就到了何家村。此時梅振衣已經開始習練神行之法,雖然功夫還不夠精深,但在普通人眼裡也非常高明了。這一年何火根十四歲,梅振衣十三歲,何幼姑只有七歲。

春暖花開的時候,綠雪神祠終於落成,一般祠堂落成都要有特殊的儀式,祭祖的祠堂是請歷祖歷宗入位,而敬神的祠堂就是要請神安座了。這個儀式沒有讓外人參加,只有梅振衣、張果、梅毅三人。焚香之後,梅振衣施展喚鬼神之術,招綠雪現形來見。

只見神祠外樹影搖曳,祠堂後泉流有聲,眼前一花,有一綠衣女子出現在面前,淺淺施了一禮道:「多謝梅公子為我立祠,並以香火供奉,其實不必如此。」

這是梅振衣第一次親眼見到綠雪本人。她站在面前,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感覺,既清雅動人又神韻天成。神壇上的塑像有真人大小,雕塑的栩栩如生,請的就是曾在翠亭庵給觀自在塑像的老工匠的兒子,由張果親手畫出圖樣,手藝是一流的。但是造像再精妙,也無法傳達綠雪本人出現時那種靈動感。

「我知綠雪道友紮根山中,天地間萬物的潤化滋養便是修行,本不必藉此神祠。但你的傳信之恩,曾救我梅氏滿門,這是我梅家應該做的。」梅振衣彬彬有禮地答道。

綠雪看了一眼神壇上的塑像,淡淡一笑:「梅家欲謝我,立此神祠,我也不推辭,那就立在這裡好了……若無他事,綠雪告辭了!」說完話一揮衣袖,飄然而去沒入山林中。

她來的快去的也快,既不矯情也沒有什麼廢話,再看那座神像並無任何變化,綠雪並未以神識附於其上受人間香火。神祠是立了,綠雪也現身見面了,但是請神卻沒有成功,綠雪沒有受此地的香火供奉,按通俗的說法就是神像沒有開光。

張果說了一句:「少爺,綠雪未受香火,要不然老奴去勸勸她?」

梅振衣搖了搖頭:「她不願依附此神祠,自有她的想法,但立神祠是梅家的謝意,只做我們該做的事就可以了,她既然不願,就不必再去勸她……往後照常供奉香火,她在與不在,我等所為並無分別。」

自從梅振衣自行領悟「喚鬼神」的神通之後,也能感應到神像是否「開光」,所以才會有這一說。但話又說回來,假如張果與梅振衣並無神通,那麼綠雪受不受香火供奉,對他們來說確實沒區別。綠雪神像沒有開光,但敬亭山中卻有兩尊開光的神像,或者說是佛像,都在翠亭庵。

一尊當然是觀自在菩薩像,而另一尊竟然是一位虎背熊腰的黑大漢塑像。翠亭庵的山門殿里,面對大雄寶殿方向,按後代佛寺中的傳統立的應該是韋陀菩薩,然而梅振衣所見卻不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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