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太上篇 第186回 素麵觀明鏡,雛龍振和聲

緋焱幽幽訴道:「我曾經對你談過小時候的事,其實我一直不算好孩子。我很聰明,很出色,比別人都強。可是我越聰明,越出色,人們離我就越遠。有些事情你現在不清楚,我的經歷也特別,很長一段時間天下幾乎一半的人根本不能站在我的身邊,所以我乾脆認為這世上很多情意都是假的。……後來有很多人都佩服我,但沒有什麼人敢真正的與我好。……遇到你,實在是太意外了。你為什麼不早像今天一樣?」

風君子在她說話時又喝乾了杯中酒,帶著醉意道:「早像今天?再早你也不認識我呀!我想告訴你——你平時那個樣子,怎麼知道別人對你的好壞?你認為我對你好,原因再簡單不過,因為我們交往了,所以你知道了。有些東西,不是想當然得到的,你對別人如何自己沒有想過嗎?天下人不是欠你的,不會憑白無故對你。你對我的好意,我知道,雖然心中奇怪,但……」

緋焱打斷了他的話:「你心中奇怪?你奇怪什麼?」

風君子又在喝酒,喝完放下杯子道:「如果不是喝了這些酒,我還真沒有勇氣說出來。我奇怪你的來歷!你莫名其妙的出現,又莫名奇妙的對我。我去財經大學托老鄉查過研究生院的名單,根本沒有一個叫嚴飛飛的人。」

緋焱臉色變了,眼神變地凌厲起來:「你暗中調查我,為什麼?」

風君子:「因為有一天我洗臉了。」

緋焱:「洗臉?這和洗臉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要猜疑我?我對你有什麼不好嗎?」

風君子搖頭:「你不是對我不好,而是對我太好了;我不是懷疑你,而是懷疑我自己。從白雲灧水回來的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臉,梳頭的時候照著鏡子看見了自己,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緋焱的聲音有點緊張,嗓子明顯發乾:「什麼事?」

風君子低頭看著酒杯道:「鏡子里的那個人,剛剛十八歲,稚氣未脫學業未成,成功的資本或男兒的魅力恐怕一點都不沾邊。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成就與魅力超過了所有人,但自知之明還是應該有的!……無論從哪個角度左看右看,她都不應該看上他的。」

緋焱:「為什麼?」

風君子:「她是誰?她叫嚴飛飛。她才貌雙全,孤傲自賞,對周圍所有艷羨的目光從來不屑一顧。看她的裝扮舉止,一言一行,也能知道此人的眼界極高,普通的書香富貴不足以吸引她。她正值黃金歲月好年華,聰慧善解人意,貌美艷光逼人。這樣一個女子,她若真想找她所愛,願意為她動心而付出的男人太多了,而恰恰不應該找上他。他和她,實在一點都不般配!這世上看似不可解之事,都有原因,所以他懷疑她的來歷,去查了,果然有問題。」

緋焱:「你不要再說他和她,就說你和我。為什麼你懷疑我對你別有用心?難道這世上所謂真情都這麼虛偽嗎?」

風君子:「不,一點都不虛偽,它對於我來說美妙不可言。你不要笑話我,我已經把你當作我的初戀。但是,我雖幼稚也畢竟不是傻子。」

緋焱:「風君,你喝醉了,糊塗了。難道你不相信我會為你動心?」

風君子不抬頭,仍看著酒杯,淡淡地苦笑:「相攜日久生情愫,雛龍欲振和鳳聲。這我信!我也許就是這樣,但你不一樣的。你自從看見我的第一眼開始,就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關心與溫情,一度讓我飄飄然然。如果說相處到今天,你對我有感情我不意外,但從一開始起,你就已經讓我意外了。我有自知之明,我還沒有那樣的魅力,這就是每個人都要天天洗臉照鏡子的原因。你說呢,飛飛姐,或者我叫你別的什麼名字?」

緋焱臉上的紅暈退了下去,眼神清醒的沒有一絲酒意,她放下杯子盯著風君子問道:「你今天將都說了出來,想知道什麼?」

風君子:「你誤會了,我什麼都不想知道。我寧願你就是嚴飛飛,寧願現在這一切都是真的。今天說的話就算是酒話,說完了就把它忘了好不好?如果我明天酒醒了,你還是嚴飛飛的話,你就永遠是嚴飛飛,不論你真正叫什麼名字我都不在乎。如果你想在我這裡得到什麼,就說出來,其實我沒什麼好給你的,這正是我好奇的地方!」

緋焱緩緩地說道:「我想要……」

這句話說了半天卻沒了下文,風君子抬起頭追問:「你想要什麼?」

緋焱的臉色突然緩和下來,淡淡道:「我想要你陪我喝酒,可以嗎?」

風君子:「這簡單,酒拿來!」

緋焱遞過一整瓶,嘆道:「你真不應該是十八歲的人。」

風君子也嘆道:「可我偏偏就是十八歲,我不騙人!」說完拿過瓶子也不倒酒,直接對嘴直吹。紅色的酒從嘴角溢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衣服。如此喝法他焉能不醉?他一口氣喝了大半瓶,被嗆住了,放下瓶子咳嗽幾聲,眼睛直直的看著緋焱吐出三個字:「我醉了!」然後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軟綿綿的就這麼醉了過去。

緋焱站起身來繞過桌子來到他近前,冷冷地看著他,一連叫了他三聲。風君子的臉紅撲撲的,吐著酒氣歪倒在那裡,對她的呼聲毫不回應。緋焱看著他,目光中漸漸流露出溫柔之色,她伸出一隻手輕輕撥弄著風君子鬢角地些許白髮,口中喃喃道:「你太聰明了,否則小小年紀怎會有這些華髮?看你現在的樣子,還真可愛!可你在三夢峰下是那麼可恨!」

漸漸的,她的語氣溫柔中又顯得有些哀傷:「封印神識,你還是你。你今天做的事,與當日在忘情宮外又是一模一樣!我剛剛想到放棄,覺得你我之前也能有那麼一絲美好,你就突然點破了!……不論你現在聽得見聽不見,我都要告訴你,我是孤雲飛燕,不是嚴飛飛。」

說到孤雲飛燕這四個字,緋焱的眼神又變的冷烈起來,她的衣袖飄起無風自動,凝聚了逼人的法力:「我現在可以殺了你!……算了,我是不會殺你的,你已經這樣了!……想當初你曾承諾不向我出手,今天我也不再向你出手。……想要的既然得不到,殺了忘情宮主人,對我百害而無一利。……如果我今天走了,你會傷心嗎?你一定會傷心的!你要是不傷心,我不會放過你!……你記住了,你不可能醉一輩子不醒!……」

緋焱的話語變的很混亂,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終於緩緩垂下了手。

第二天凌晨,窗外天色已亮,風君子睜眼醒了過來。他使勁晃了晃腦袋,揉了揉眼睛,又伸手揪了自己的頭髮好幾下,這才有些清醒。餐桌上的杯盤還是昨天的樣子,只是屋子裡已經沒了嚴飛飛。他用了一會才想清楚昨天發生的事,低頭看去,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面金黃色的護身符牌,牌子下面壓著一張明信片。他拿起卡片,上面有一行字:「泉涸,魚相與處於陸……不如相忘於江湖。」

此時,我也終於斷開了兩個多月來連綿不斷的神念感應,暫時收起了昊天分光鏡。風君子的世間劫終究還是需要他自己去度過的,我沒日沒夜的盯著他似乎並無多大幫助。而且我發現這一番法力耗盡的跟蹤窺探並非全無收穫。我的心念力又上了一層境界。這種境界並不是指力量的多麼強大,而是多了一種微妙的感應靈覺。如果風君子再有什麼事的話,我想我會立刻感應到的。想當初七心在淮河邊遇險,風君子立刻察覺了,但他去晚了。而我不同,我在千里之外可以及時捏碎天刑墨玉。

後來我對紫英說了「嚴飛飛」的事情,紫英嘆息道:「緋焱真是好心機,可惜她最終還是選擇錯了。在忘情宮外是風君子一念之差,在濱海卻是緋焱自己一念之差。」我問:「如果她選對了又會怎麼樣?」紫英答:「如果我是她,乾脆把自己當作真正的嚴飛飛,等風君子醒來。這樣,她想要的一切也許就真的得到了。」我嘆道:「可惜緋焱不是你。」紫英也嘆道:「她最終沒有對風君子出手,那個看似毫無反抗能力的風君子,總算沒有糊塗到家!」

此事之後,風君子鬱悶了很長時間,日日以酒澆愁。能看得出來,他對「嚴飛飛」真的是動情了,否則不會下功夫去調查她。生日宴的那個晚上,他玩的那一手先說破情結後醉卧閨房的伎倆,從泡妞的角度還算高明。可惜他不明白那個人是緋焱,緋焱就這樣莫名其妙地來了,又無聲無息地走了。留下一個傷心自以為失戀的少年,沉浸在感懷中不覺經歷了怎樣一場風險。

……

一個習慣了以車代步的人,你讓他走路上街他會覺得不習慣,甚至是不可思議。對於一個神通足俱的人,你讓他有一身法力不用,再像一個柔弱的嬰兒一般行走世間恐怕他自己也不願意。但是丹道修行在嬰兒境界中就有這麼一個步驟,風君子稱之為釜底抽薪,其實隨便怎麼稱呼都行。端拱冥心而坐,內中一塵不染,離相離空,離迷離妄。這是「一絲不掛」的靜養功夫。安然自在,知覺漸明,如嬰兒長成。我的法力很快恢複了,此時我發現很多神通道術已經用不著特意運用法力,隨意而起收放自如,一絲不增不減恰到好處。至此,修行境界更上一層。

這樣行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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