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山人篇 第138回 橫行無腸客,碩碩卑人蟲

因為有風君子這麼一層特殊的關係,張榮道才會親自出馬處理市區防洪牆工程,榮道集團平常的其它事張先生是不走上前台的。但張先生畢竟要在蕪城做生意,想把生意做大或者做的太平,不結交當地官員是不可能的。別的官員可以不理會,作為蕪城的一把手的市委書記楊大同,張先生卻不可能不打交道。我在楊大同家裡親眼看見過的一幅畫,是張先生親手所作送給楊書記的。

那次去楊書記家的機會很偶然。楊書記去外地開會不在家,保姆也放假了,家裡只剩下楊小康一個人。楊小康非要拉著我和風君子去他家玩,推辭不過我就跟著風君子去了。在楊書記的書房裡我看見了一幅畫,是一幅工筆彩墨花鳥。我雖然不太會品畫,但也能看出這幅畫的用筆不俗,不是出自常人之手。而且這幅畫的內容比較特別。

一大片杜鵑花叢生長在清泉水畔,水岸邊有兩隻金鰲蟹爬過,地上還留下了淺淺的一串足跡。這幅畫畫的是蕪城的一大景觀和一大名產——杜鵑花與金鰲蟹。再看畫面留白處題記小字:「杜鵑盛而金鰲肥,樂見物產豐足、百業興旺」。這樣一幅畫送給當官的還真合適。我注意到此畫的題頭是贈楊大同先生,落款是張榮道。這居然是張先生的畫,他還擅長丹青!難怪當初我拿著徐熙的古畫找到他,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我看這幅畫的時候風君子也在看,我發現他的表情很古怪——很想笑又竭力忍著。這幅畫有什麼不對嗎,風君子怎麼會是那副表情?我又多看了幾眼這才恍然大悟!螃蟹爬過花叢是什麼意思?分明就是橫行鄉(香)里的意思。張先生想罵人又不直接開口,用這種皮裡陽秋的筆法!可笑楊大同書記沒有看出來,就這麼掛在書房中。沒看出來也正常,一般俗人還真想不到這些。

「風君子,聽說知味樓招牌上『石記』兩個字是你寫的。上次有個書法家陪我爸去知味樓吃飯,那書法家一眼看見就佩服地不得了。我父親最喜歡收藏字畫了,不論是何人所作,只要是評價高的東西他都喜歡收藏。你今天既然來了,也留一幅字吧?」

我和風君子在看畫,楊小康已經在寬大的書桌上放好了筆墨紙硯。他要請風君子留一幅字,風君子謙虛了一番還是答應了。風君子站在桌前,閉著眼睛沉思片刻,提筆揮毫在宣紙橫幅上從右到左寫下了龍飛鳳舞的六個大字:「青天更高十尺」。再看落款竟然是「忘情公子」四個小字。

「青天更高十尺」這六字行書每個字都有足球大,寫的是神采飛揚氣韻不凡,楊小康連聲稱好。我看了之後一度有點疑惑——用「青天」二字形容當官的是自古以來的美譽,他居然還加了「更高十尺」四字。馬屁都拍上天了,這也不是風君子一貫的作風啊?這字顯然不是寫給楊小康的,而是寫給他父親楊書記的。楊書記這個人我不了解,但總不能是比包公還要好的官吧?風君子也不是這麼捧臭腳的人啊?小小年紀阿諛過分了!

直到從楊家告辭走出市委家屬大院的門口,我才突然反應過來!扶著一棵樹捂著肚子把一股狂笑之意硬是咽了回去。天地恆古,青天朗朗怎麼會莫名其妙高出十尺來?如果青天真的高了十尺,那隻能有一個原因——腳下的地面讓人颳去了一丈!而「刮地皮」這種說法是自古以來對貪官、贓官最典型的罵語。風君子和張先生這一老一少,風格上倒是蠻般配的。

以我的身份沒有機會了解楊大同這種高官。但風君子的家庭是幹部圈子裡的,他應該比我清楚地多。張先生是蕪城老江湖了,對楊大同了解的也會比較透。他們都用這種方式給了評價,看來楊大同不是個好官,恐怕連個好人都算不上。而我這種猜想不久之後就被驗證了——

……

風君子在知味樓鬧事之後消停了沒兩天,又出事了。這回出事的不是他,而是曲靈。自從在龍泉洞中找到了她的小外甥又把她背回了青泉鎮,我已經好久沒見過她了。曲靈沒有去知味樓,也沒有去綠雪茗間,而是到學校來找我。這已經很反常。

她沒有直接到教室,而是一直等在學校的西門口,每天中午我都要從這裡經過去綠雪茗間。這一天曲靈沒有穿警服,而是穿了一套緊身的粉色長袖休閑衣,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剛哭過。我一出西門就看見了她,迎上前去跟她打招呼。

「石野,我等了你一上午了。終於見到你了!」她看見我的時候情緒有些激動,呼吸也很不均勻。

我很意外:「曲靈,你怎麼了,找我有事嗎?」

「有事……也沒什麼事,就是想看你一眼。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見面了,你陪我一會兒好嗎?」

曲靈的神情不對語氣也不對,顯然是有什麼事。我趕緊追問:「出什麼事了?怎麼以後就見不著了,你要調到外地去嗎?……坐坐好啊,前面的綠雪茗間怎麼樣?」

曲靈低著頭:「我沒有調走,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只能來找你。……不去有別人的地方,你去我的宿舍好嗎?」

我已經注意到她的眼睛,紅紅的微微有些浮腫,顯然是哭過不久。有人欺負她了嗎?誰會欺負一個警察呢?說話的時候她一隻手已經牽住我的衣角,雖然只是一小片,卻抓的很緊。我已經確定她出事了,也想問明原由勸解安慰,就跟著她來到了離濱江路不遠地單身宿舍。

曲靈的宿舍就在季曉雨家住的那個小區里,是標準的一居室結構。一進門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安放著桌椅床櫃,一角還隔出一個小小的衛生間。沒有廚房,公安局的單身要麼上單位食堂打飯,要麼上公共的合廚做飯。進屋之後,她給我拿了一聽飲料,請我坐在椅子上。她自己一直坐在單人床上低頭不說話,很沉默。

既然來了,我當然要搞清楚她究竟出了什麼事。我拉了拉椅子靠近一些問道:「曲靈,看你的樣子哭過,究竟出什麼事了?你既然特意來找我,總應該告訴我吧?」

曲靈抬眼看著我,目光中有些期待也有些哀傷。她顯的很憔悴,齊耳的短髮也稍微有些凌亂,不是平常所見那種英武不失秀麗的樣子。現在脫下警服的曲靈就是一個哀傷的女孩。我這才想起她與我同歲,今年也剛剛滿二十,只是參加工作比我早而已。這個年紀的人,情緒大多都不是很穩定的。

「石野,你還記得我們在繁昌鄉的經歷嗎?你把我擠在牆上,用後背去擋磚頭石塊。」曲靈幽幽地問我。

我笑了笑:「當然記得,你突然出現在人群外面我就吃了一驚,還好趕過去及時。」

「你還記得龍泉洞嗎?你在黑暗中把我背了出來,一直背下了山。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感覺嗎?」曲靈在回憶,又問起了那一段經歷。

「記得,你不是腳受傷了嗎?幸虧我的眼睛能在暗中視物,你是什麼感覺?」

曲靈:「開始感覺很害怕,後來又不怕了!……在你的背上,覺得特別溫暖特別安全。我甚至想那條路要是再長一些就好了,那樣你就可以多背我一段。」

曲靈對我有那種意思,確切的說她喜歡我。這我知道,但一直不願意點破。我已經有了柳菲兒,還有韓紫英這個特殊的紅粉知已,我可是再也不想招惹曲靈了。我不想和她有什麼男女上的關係,但這不代表我不拿她當朋友,有什麼事我還是應該幫她的。她說的話味道有點不對,我轉移話題道:「對呀,我們是好朋友,誰有事一定要幫忙的。況且我們還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呢,你不也是知味樓的股東嗎?告訴我,今天到底出什麼事了?你的情緒很反常。」

曲靈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個筆記本,無聲地遞到我手裡。

「這是什麼,為什麼要給我?」

曲靈:「這是我的日記。你看看好嗎?」

「私人日記我怎麼好意思看,這樣不好吧?」

曲靈:「你看看吧,我求你了!不用從頭到尾地看,只看我折起來的那幾頁就行了。求求你,就看一眼吧!」她的語氣真真切切的就是在哀求。這種哀求讓我不忍拒絕,還是翻開了這個日記本,看見了她早已折好的幾頁。

「對面儘是失去理智的暴民,滿天的磚頭向這邊亂飛。他把我抱的那麼緊!我的後背靠在牆上,他的胸膛緊緊地貼著我的胸……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聲。他的表情好嚴肅,嘴角抿著線條很剛毅,好有男子氣。……東西打在他身後,我都能感到他身體不斷的震動,他卻保護著我一動不動。他一定受傷了,不能這樣,一定要離開這裡。我想推開他一起衝出去,卻動不了,他的雙臂太有勁了!……我一動,立刻感覺到他身體的力量、他身上傳來的氣息。不知道為什麼,我全身突然變的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呼吸都困難。……我有一種幻覺——那些暴徒都不存在了,天色也變暗了,周圍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如果真是這樣,那該多好!……」

這一段日記顯然在說繁昌鄉群眾騷亂的經歷。沒想到在那種緊張危險的場合,她還會冒出這麼浪漫的想法。我又翻到了另一段,寫的是龍泉洞的經歷。

「他有不同於一般人的氣質,他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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