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勿用篇 第52回 自古人宏道,在世莫稱神

只見和曦真人的臉色十分古怪,似乎有什麼事情實在難以決斷。眾人都不大聲說話,然而指指點點都把目光投向了和曦。和曦有點猶豫的說道:「石,石小師弟,你說的這情況我也不好擅自決斷,還要回山稟明師尊再做處理。……如果你所言是實,那今日就算我得罪了……如果你是空口胡言,那我正一門也絕不會輕易罷手!」

張先生也問:「石野,你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靠!這下麻煩了,顯然誤會大了,連和曦剛才都叫我石小師弟了。這種事情,事關尊長,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和曦就算心裡懷疑,也要回去問了守正真人再說。我趕緊解釋道:「前輩,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夢中傳我道法的那位老神仙就是那個樣子,但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的名字。」

說話還是留點餘地吧,和曦回去問他師父就露餡了。露餡又怎麼樣?反正世上的道士多的是,別人就不能在道袍上打補丁?別人就不能用小劍做發簪?然而這句話說出來等於沒說。只聽和曦又問我:「你在夢中拜了師父嗎?」

我答道:「老神仙在夢中給我舉行了一個入門儀式,我記得有拜天、問道、受戒,但是他沒讓我拜師,也不許我叫他師父。」

這番話大多是真的,如果把老神仙換作風君子就全部是真的了。撒謊還是要真假結合,這句話一出口和曦看我的眼神立刻又有了不同,懷疑的成份明顯小了。只見他又說道:「世上高人行事,天機莫測。既然如此,今天我就不問為什麼了。……佛爺,實在不好意思,今天打擾了!」

活佛笑著擺手正要說話,卻聽後面那個法澄和尚好奇的叫道:「夢中也能傳法?我怎麼從來沒有在夢裡見到誰來指點我開悟?」

法澄這一開口很多人都忍不住笑了,活佛說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未必都向夢中去求解脫。我密宗也有夢觀成就,石小真人遇到的事情也並非不可能。既然和曦你沒有什麼話要問的,我倒有話想說。」

「佛爺,有話就說。」

活佛:「石小真人,據你所言,你在夢中遇仙,傳法而不拜師,那麼你現在算何門何派?」

這老活佛很厲害,一句話就說中了關鍵。風君子說過傳法不拜師是修行界的忌諱,因為那意味著將來這個弟子闖了禍,沒有人會出來承擔清理門戶的責任。活佛這麼一說大家又都安靜了。和曦的神色有點著急,卻也沒開口說話。

我好奇的問道:「一定要有門有派嗎?諸位前輩門派未立之前,不也是有人創出來的嗎?沒有門戶,也可以自立門戶呀!……」

我說話的時候和曦一個勁的咳嗽,張先生也一個勁的眨眼。等到我說到自立門戶這一句,就像在燒開的油鍋里倒進一瓢冷水,屋裡一下子就炸了,說什麼話的都有,大多是表示驚奇,還有人表示憤怒。我有點不知所措的看著活佛,心道:我要自立門戶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活佛定定的看了我一眼,長嘆一聲:「原來你真的不知!自立門戶這種話是不能隨便出口的。千年以來,除了邪魔外道,修行界還從未有人新立門戶。這其中有很多關節,你一個孩子是不清楚的,還是收回這句話吧。」

聽到這裡我終於有點生氣了。我確實不清楚,但這並不代表我不能說話。想當初我學法未成的時候,曾經遇到過法源和尚,他根本就沒給我說話的機會,就要闖進山神廟去砸山神像。後來在齊雲觀,碰到澤中那麼一幫道士,明擺著是在欺負人,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後來,我把事情鬧大了,大家懷疑我的後台硬了,這才客客氣氣的把我請到廣教寺。

今天我說要自立門戶,看這些高人都是一臉不自在。本來只是說說而已,而現在我還真有這打算了。我原本什麼錯都沒犯,憑什麼讓這些人把我叫來問來問去?就因為他們是大門大派,是有道高人?想到這裡我冷冷的答道:「佛說門戶者,既非門戶,是名門戶!有什麼不可以的?」

這正是張先生教我的金剛經三段論,沒想到在這用上了。我話一出口,就聽見那法澄和尚在眾人中叫道:「對呀,這小孩說的對呀!無始生死根本……無始菩提涅磐……」卻無人附和。

活佛見我如是說,也沒有反駁,而是改口道:「你們道門中的事情,老僧也不好多言。今天在廣教寺,大家不要再提這個話題。……看天色,應該吃飯了,今天就在廣教寺用一頓素齋吧。」

……

廣教寺是藏密黃教寺院,黃教喇嘛吃不吃素我不知道,但廣教寺地處江南,也入鄉隨俗,寺中僧人也是食素的。這一頓素齋味道很好,我以前沒想到豆腐乾也能做出雞大腿和烤牛肉的味道,尤其是那一道油炸南瓜花,滋味確實香脆可口。

和曦真人沒有在寺中用齋,而是推說有事要趕緊回山,匆匆走了。吃飯的時候大家的話不多,而且看我的眼神總是很閃爍,就像看見什麼怪物。只有那法澄和尚例外,一邊吃,一邊好奇的問我怎麼在夢中遇的神仙,看樣子就像個纏著大人講故事的小孩,我真奇怪這個老和尚怎麼會有這種心性?

大多數人用齋只是個樣子,幾乎是嘗了幾口就匆匆告辭離去,活佛也不挽留。我是真的餓了,早上跟著尚雲飛跑了二十里地,正好吃一頓。所以我是最後走的。老喇嘛沒有送我,只是叮囑我如果將來有事我自己無法解脫,可以再來找他試試。

走出廣教寺的大門外,尚雲飛不在,估計是回家了,他家就住在廣教寺附近。我可不想像上午那樣再跑回去,於是走向公交車站點。迎面卻碰上了一個熟人,正是在齊雲觀一揮衣袖將我打飛的澤仁道士。澤仁是專程在那裡等我,見我走出來,迎上來道:「石野道友,貧道在這裡等你半天了。」

今天在廣教寺,名義上是活佛找我,實際上看得出來,是正一門有話要問我,出面的就是那個和曦真人。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胡扯一番下來,老活佛的嫌疑是撇清了,怎麼扯到了正一門掌門人守正真人的頭上?這不怪我,要怪就怪正一門自己,過了今天,也不知道天下修行人怎麼議論正一門。

出門看見澤仁,我有點不自在。齊雲觀那些道士,和塵與澤中我都看不順眼,但這個澤仁是個例外。這人有真功夫,頭腦也不笨,舉止也不那麼囂張。上次的事情嚴格說起來我有嫁禍栽贓給他的嫌疑,搞得他當時十分被動,在眾人面前他卻沒有發作。看見澤仁和我打招呼,我躲也不是,只有上前問道:「這不是澤仁道兄嗎?你找我有什麼事?還是因為齊雲觀的事嗎?」

澤仁一搖頭:「不是不是,我是奉我師父的命,在這裡等你,有話在廣教寺不方便當眾問你,他老人家叫我在這裡問你。」

「你師父?是誰?和塵嗎?」

澤仁:「不是不是,和塵真人是我師叔,我師父你在廣教寺剛剛見過,就是和曦真人。」

原來這澤仁道長不是和塵的弟子,而是和曦的弟子。師父怎麼樣,往往看徒弟就知道了。這澤仁功夫與修養都不凡,看來那和曦雖然是個貌不驚人的胖子,手底下可能真有兩下子。我問澤仁:「和曦道長還有什麼話問我?」

澤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著說道:「石野,本來今天代表正一門出面的應該是掌門大弟子和鋒真人。和鋒師伯性情剛正,冷麵無私,我還替你擔心。不巧和鋒師伯有事,我師父替他前來。我師父他老人家一向性情隨和,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聽澤仁的意思,不僅沒有因為上次齊雲觀的事責怪我,反倒在替我擔心。伸手不打笑臉人,我也客客氣氣的說道:「多謝道兄替我擔心了。」

澤仁擺手:「別急著叫我道兄,我以後弄不好要叫你小師叔……你在廣教寺所言遇仙人傳法的事,我也聽說了。」

靠,就這種事傳的快!他們都誤會我說的那個夢中老神仙是守正真人。我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但又不得不裝糊塗:「澤仁,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夢中得傳道法,難道不可以嗎?怎麼你又要叫我小師叔?」

澤仁:「原來你還不知道,你所說的那個神仙的樣子,就是我正一門祖師爺守正真人。」

我繼續裝糊塗:「可是那老神仙也沒告訴我他是守正真人啊?天底下穿補丁道袍的道士應該有不少吧?拿著金色拂塵用劍形法簪的也應該不止一個吧?」

澤仁笑了:「照說應該不止一個,可是如此打扮,修為又到了出神傳法境界的,恐怕就是正一門當代掌門了。」

澤仁說了個「出神傳法」,這個境界很高嗎?我心裡也疑惑的很,風君子一直是在夢中傳法,難道他也能和守正真人相提並論?我原來以為這就是普普通通的事,只要是個修行人就會,原來不是這樣!這事情越說越擰,也越說越真,有點收不住了,我趕緊問:「其實想弄明白也簡單,你師父回山問一問守正前輩不就知道了嗎?何必來找我?」

澤仁:「祖師爺豈是想見就能見,他前不久剛剛閉關修行,一時半會兒還不能出關。所以我師父也沒辦法去問他老人家,只能先回山與和鋒師伯商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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