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勿用篇 第50回 抬頭天一色,落眼各不同

(題記:假設而已。如果歐洲的那個上帝跑到峨眉山上去顯靈,會有什麼結果?恐怕人們不會拿他當上帝,而會以為自己看見了佛光。反之亦然。人們都是生活在各種各樣的圈子當中,有時候以為自己出去了,結果是進了另一個。1937年,羅馬教廷終於解除了一項長達兩百多年的禁令——「允許」中國人祭孔以及拜祖先。好笑嗎?你要是了解這一段複雜歷史的經過,就一點都笑不出來。上帝是不會吃醋的,吃醋的只是教皇。)

※※※※

見風君子出來,我有點不好意思的鬆開了依依。看依依的樣子似乎有點怕風君子,雖然表情有點委屈,但還是站在一邊小聲答道:「我知道了。」

「我怎麼這麼倒霉?別人傳道法,哪個弟子不是恭恭敬敬端茶倒水的。我倒好,教了你們一人一鬼,當著我的面摟摟抱抱還不說,見了我連個好都不問。」風君子的話雖然不滿,語氣中卻沒聽出什麼不滿的意思,說著說著他自己還笑了。

「有茶杯茶壺嗎?我這就給你倒茶去。」見他笑我也回他一句。

風君子一擺手:「柳依依,你剛剛化形而出,要抓緊時間鞏固根基,昭亭山頂有一塊望天石,你現在就去吧。按我教你的法門,對著圓月行功。……來日方長,你有的是時間見你的石哥哥。」

柳依依答應一聲,又看了我一眼,依依不捨的飄然上山。我終於有機會問風君子:「風君子,你搞什麼鬼?弄那麼大動靜!你猜我剛才都看到什麼了?」

風君子沒回答我的話,而是走到我近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問我:「石野,這是什麼東西?」

「一根手指。」

「你確定是一根不是兩根?是手指不是腳丫子?」

我不解的答道:「一根手指就是一根手指。」

風君子點點頭,有點滿意的說道:「嗯,還不錯。你的神經還算正常,沒給嚇呆也沒給嚇傻……真沒想到,這魔境劫讓你小子這麼輕鬆就過去了。」

「你說什麼?魔境劫,你不是說我能躲六道天劫嗎?怎麼又冒出來魔境劫了?」

風君子:「所謂魔境劫,從丹道來說,是指採藥成丹,靈丹穿喉落於中宮之時。修鍊者眼前會見種種異像,這異像來自於采內葯時出現的光影之中。有人就在這一步被異像所擾,心神散失,道法不得精進。更有問題嚴重的,如果這個人本來神智就有缺陷,恐怕會變得如痴如狂。這就是四門十二重樓的魔境天劫!你碰到了嗎?你沒有,我說你躲過去了就是躲過去了。」

「你這麼說我還真是躲過去了,可是剛才你說……」

風君子打斷我的話:「人劫嘛,總有前因後果,不是你躲的事情,而是你自己送上門去。今天我沒叫你來,是你自己跟來的……其實早在我意料之中。我只是沒想到,你能過的這麼輕鬆……我問你,你真的一點都不怕嗎?要是我的話,恐怕會嚇的尿褲子。」

風君子說話的時候眼光向我大腿根的方向瞄來瞄去,似乎是在看我究竟有沒有尿褲子。聽他這麼說,我也仔細想了想。我不怕嗎?我應該是怕的!如果換在一年多以前,我陡然見到剛才的景象,不被嚇死恐怕也要被嚇傻了。世人怕鬼,有絕大多數人是因為對死亡概念上的恐懼和對未知世界的害怕,還有另一部分人如果真的見過鬼,那種恐怖的景象也會留下陰影,一想到就會發抖。

但我現在不一樣。我知道有鬼,也見過鬼,所以對這個概念沒有什麼先入為主的恐懼感。還有一個原因很重要,我成年後見到的第一個「鬼」,不是什麼長舌瞪眼的惡鬼,而是惹人憐愛的柳依依。正因為這個原因,我見到鬼影飄蕩,第一個感覺是驚,並非全然是懼。稀里糊塗的就這麼忍過來了。

「剛才那些飄來飄去的都是些什麼東西?都是孤魂野鬼嗎?」

風君子:「這個世界亂七八糟,什麼東西都有!你看見的,恐怕也非全然是鬼,我也說不清楚都是什麼玩意!」

「你怎麼搞的?怎麼把這些東西招來了?還有,我還看見天上……」

我剛想告訴他我看見了天上的雲和地上的樹都變得十分怪異,然而風君子卻打斷了我的話:「你看見什麼千萬不要告訴我。天機出口,有口無心。眼不見為凈,心不知不煩。我不想知道!」

我聽著他的話,看著他的表情,心裡突然冒出來四個字——掩耳盜鈴!我當然不會當面這麼說他,他讓我不說我就不說,而是換了一個話題:「柳依依現在和正常人沒有什麼兩樣了嗎?我剛才摸到她的手了。」

風君子:「沒那麼簡單,她只是化身而出而已。還不是人!這不好解釋,你就當山神顯靈吧。……她現在元神寄身還在山神像中,化身也離不開這昭亭山的範圍。」

柳依依出了山神廟,卻仍然離不開昭亭山。我問風君子:「為什麼?她為什麼離不開昭亭山?」

風君子:「她是昭亭山神,當然不能離開昭亭山。你自己想想,西方的那個上帝會跑到峨眉山去顯靈嗎?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那她會永遠如此嗎?」

風君子:「你急什麼,再想辦法就是了。以前不也是想辦法想出來的!……你先別操心別人,還是想想你自己吧,你過幾天就要去見活佛了!」

……

我最近一段時間養成了看日曆的習慣,天天掰著指頭算日子。算什麼呢?我在算夏至這一天。真是無巧不成書,尚雲飛告訴我,活佛要見我的日子也就是剛過夏至的第二天。這一天是一九九零年六月二十三號,星期六。尚雲飛說這天早上他會來找我,領著我一起上廣教寺。

剛起床,雲飛就來叫我去食堂吃早飯。吃完早飯,我們兩個就上路了。廣教寺離蕪城市區有二十里,這個距離可以騎自行車,然而我和雲飛都沒有自行車。沒有自行車可以坐短途城鄉公交車,可是雲飛不坐車,他一定要步行,我也只好跟著他步行。

一開始尚雲飛走的不快,我們一起穿過蕪城。出城來到市郊之後,行人漸漸稀少,只偶爾見車輛往來。我突然覺得尚雲飛加快了腳步。他行走的姿勢未變,步調未變,看上去沒什麼異常,前行的速度卻快了許多——至少不比自行車慢。他加速向前的時候還回頭看了我幾眼,那意思好像在看我能不能跟的上。

我雖然不是什麼長跑運動員,但從小也是翻山越嶺長大的,而且我現在金龍鎖玉柱的身體,體質要比一般人強多了。於是我拔腳就追了上去。只是我們兩個的感覺不一樣,他是在走,飄飄然然的在走,而我是在跑,甩開大步的跑。

我跑的越快,他走的越快,我和他之間總有那麼幾十米的距離。到最後我幾乎是在拔腳飛奔了,而他看上去仍然是不緊不慢的走著,但是卻總是甩開我那麼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我們一前一後在大道邊趕路,居然不經意間超過了一輛晃晃悠悠屁股冒著青煙的公交車。還好市郊道邊沒什麼行人,其實如果有人看見了尚雲飛也不會太在意,至於看見了我,恐怕會當成一個練長跑的運動員。

離開公路,走上一條黃土路,已經到了昭亭湖邊,遠遠的看見了廣教寺的紅磚黃瓦以及來來往往的香客遊人,雲飛這才放慢了腳步,速度恢複了正常。這小喇嘛真不愧為大師弟子,不經意間就給我露了一手。不知道這是什麼功夫?有機會俺也學學,這樣回家看爹媽就不用買票坐車了。

昭亭湖不大不小,坐落在一片青翠的丘陵低谷間。過了昭亭湖,有十里桃園,每到春天便是蕪城有名的「十里桃花」。過了這十里桃花園後不遠,就到了昭亭山腳下。廣教寺面南背北,山門正對著昭亭湖,也算是風景靈秀之地。

這一天正好是周末,因此遊人不少,香客也很多。廣教寺正中空門不開,只留左右兩側的邊門供遊客出入。尚雲飛走到寺門前的時候,我也快步追到了他的身邊。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道:「沒想到,你一路居然能跟上來,看樣子根基不錯!只是你還沒有學會內息之法,跑的張牙舞爪的,一點威儀都沒有……」

「站住,就說你們倆呢!你們兩個小孩幹什麼的,票呢?……買票不知道啊,到那邊買票去。」

雲飛正作高深狀跟我講什麼威儀,而我也正好聽見他說的內息之法,同時我們兩人腳下正向廣教寺右側的邊門入口走去,卻被一個穿著黃夾克的男人伸手擋住了。原來這人是廣教寺門口的檢票人。

廣教寺如今也對遊客開放了,是蕪城的一個旅遊景點。除了佛門弟子外,其它的遊人香客進寺都要買票的。大概以前看門的都認識雲飛,沒人攔過他,所以他也沒想到這一點。然而今天這個把門的卻不認識雲飛,看著我們兩個學生模樣的人就這麼往寺里走,伸手就擋住了。

「我是活佛的弟子,他是活佛今天要請的客人,你問我們要什麼票?」雲飛倒也沒和那攔路的人生氣,只是認認真真的和他解釋。

那男人四十多歲,帶著頂窄沿帽,叼著根煙,露出一口黃牙,鼻孔向外出氣道:「真是什麼怪事都有,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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